憑藉著這股超越生死、超越極限的執念,這個渾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內臟破裂、精血壽元幾乎燃盡、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少年,竟然再次開始挪動!
他用下巴、用還能輕微動彈的右手手指,摳著地面的縫隙,拖著完全廢掉的下半身和劇痛無比的胸膛,一點一點,向著黑風嶺外的方向,爬去……
身後,留下一道漫長而觸目驚心的、混合著鮮血、毒液、泥汙的蜿蜒痕跡。
……
當阿默最終拖著那具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破碎軀體,出現在藥館門口時,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驚呆了,甚至嚇傻了。
那是一個怎樣恐怖的景象啊!
少年幾乎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左臂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明顯多處骨折;胸前一個可怕的凹陷掌印,周圍皮肉呈青黑色,潰爛流膿,斷裂的肋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臉上、身上佈滿被蛇血腐蝕的潰爛傷口、毒蟲撕咬的齒痕以及各種擦傷撞傷,血肉模糊,膿血交加。
左眼腫得完全睜不開,膿血不斷滲出,僅存的右眼黯淡無光,瞳孔都有些渙散,卻依舊執拗地睜著,死死盯著聽到動靜奔出來的楊老。
他幾乎是用爬的姿勢挪到了門檻邊,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般的手,艱難地伸進那早已被血汙浸透、破破爛爛的懷裡,掏出了一個同樣被鮮血浸染、卻依舊被保護得很好的油紙包,和一枚墨綠色的蛇膽。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這兩樣東西推向楊老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拉扯般的、含混不清的破音,每吐一個字,都有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湧出:
“藥……膽……救……阿夢……”
話音未落,他身體最後支撐的力量彷彿被徹底抽空,頭一歪,重重向前栽倒,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有那隻伸出遞藥的手,還固執地向前伸著。
“阿默哥哥——!!!”
一聲撕心裂肺、彷彿靈魂都被撕裂的哭喊,從內室門口傳來。
剛剛能勉強下地、被黛兒攙扶著走出來的雲夢,正正看到了這地獄般的一幕。她的小臉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痛苦與不敢置信!
她掙脫黛兒的攙扶,踉踉蹌蹌地撲跪在阿默的身邊,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觸碰那具“血屍”,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加劇他的痛苦。
“哥哥!哥哥你醒醒!你看看阿夢!你看看我啊!你別嚇阿夢!求求你,別嚇阿夢……嗚嗚嗚……”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地砸在阿默染血的手臂上,砸在那包沾血的草藥上。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彷彿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痛得無法呼吸。那個總是對她憨笑、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的阿默哥哥,那個在雨夜抱著她衝出地獄的阿默哥哥,那個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阿默哥哥……怎麼會變成這樣……
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
“雲夢!”楊老一聲低喝,如同驚雷,暫時震住了她瀕臨崩潰的情緒。
老醫師面色凝重到了極點,他飛快地蹲下身,手指搭上阿默幾乎微不可察的頸脈,又迅速檢查了他身上那些可怕的傷勢,臉色越來越沉。
“還有一絲微弱氣息!快!黛兒!把我珍藏的‘九花玉露丸’全部拿來!金針!燒滾水!烈酒!最乾淨的細棉布!快——!!”楊老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威嚴。
雲夢猛地止住了嚎啕大哭,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用疼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小臉上混合著淚痕、血汙和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知道,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哥哥拼了命把藥帶回來了,是為了救她。現在,輪到她,和楊爺爺一起,把哥哥從鬼門關拉回來!
“楊爺爺,我能做甚麼?”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
爐火在醫館內室熊熊燃燒,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和凝重的氣氛。
楊老使出了畢生所學,甚至用上了一些近乎失傳的秘傳針法。
金針閃爍,精準地刺入阿義心脈周圍的要穴,引導著那兩股霸道又珍貴的藥力,護住他最後一絲微弱的生機,對抗著體內肆虐的劇毒和恐怖的傷勢。
雲夢一直跪坐在榻邊,寸步不離。她用溫水沾溼了最柔軟的細棉布,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阿默臉上、手上那些尚未潰爛的血汙。
她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她的小手,緊緊握著阿默那隻唯一還算完好、卻同樣佈滿傷痕和凍瘡的右手。她能感覺到那隻手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哥哥,藥來了,楊爺爺在救你了……”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眼淚卻依舊不受控制地無聲滑落,滴在包裹著阿默手臂的乾淨紗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你別睡……你答應過要保護阿夢一輩子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阿夢等你……等你睜開眼睛……”
窗外,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第一縷蒼白而堅韌的晨光,頑強地穿透了濃厚的烏雲,斜斜地照進醫館,恰好落在榻邊那幾株被鮮血浸透、卻依舊散發著微弱而頑強熒光的“九轉還陽草”上。
那微弱的熒光,與少年胸膛幾乎不可察覺的、卻終於開始變得稍稍有力了一點的起伏,在這一刻,彷彿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一起,一伏。
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重新點燃的,生命的火種。
……
攬月閣外,星光依舊。
雲夢真君的故事,停在了這裡。她手中那支殘破的紅石銀簪,不知何時已被收起。
她靜靜地看著遠處沉沉的夜空,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些驚心動魄、肝腸寸斷的往事,只是別人的故事。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
他能感受到師尊平靜外表下,那翻湧了數百年的驚濤駭浪。他能想象,當年的阿默,是懷著怎樣一種不惜燃盡生命、墮入地獄也要護她周全的決心,才走完了那條黑風嶺的不歸路。
他也終於明白,為何師尊會對自己如此不同。
不僅僅是因為“阿默”可能是自己的前世。
更是因為,那份跨越了生死、超越了時空的守護與執念,早已刻入了靈魂的最深處,無論輪迴多少次,無論身份如何變幻,都會在命運的某個節點,再次甦醒,再次牽引。
夜風微涼,林默望著師尊在星光下清冷絕倫的側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震撼,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彷彿繼承了某種宿命般的責任感。
“後來呢?”他輕聲問,聲音有些沙啞。
雲夢真君緩緩轉回目光,看向他,那眼神複雜難明,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後來……他活了。但精血壽元損耗過巨,根基已毀,沉痾難起。”
“再後來……”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林默已經猜到了那個結局。一個燃燒了生命本源才活下來的凡人少年,又能陪伴他拼死救下的女孩多久呢?
那個故事的尾聲,註定是溫暖的相守,與更漫長的別離。
而這,或許就是雲夢真君心中,那道最深、也最痛的傷疤。
星光沉默,往事如煙。
唯有那份以命換命的守護,穿越了漫長光陰,依舊在此刻的師徒之間,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