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良辰在田裡鋤草。
鋤頭一下一下,穩,準,不快。
他耳朵卻豎著。
村裡風聲緊,他不能裝聾。
張媚兒醒了幾天了。
能坐,能說話,郎中說命保住了,只是身子虛,得養。
這訊息像風,刮過每家每戶的牆縫。
他沒去看。
連路過都繞遠。
他知道,現在最危險的不是病,是嘴。
一張嘴,能救人,也能殺人。
果然,第四天清晨,村口炸了。
張媚兒被人扶著,站在曬穀場中央,當著幾十個村民,哭著說:
“我與葉良辰三年無話,何來私情?!”
“是趙府二公子誘我,許我做妾,騙我懷了孩子,又逼我喝藥墮胎!他說若我不從,就讓我‘病死在趙家後院’!”
“我爹想咬葉良辰頂罪?那是他想保自家名聲,可我不能昧良心!”
全場譁然。
張父臉色鐵青,衝上去捂她嘴:“你瘋了?!誰讓你說的?!”
張媚兒掙扎:“我不能再騙人了!再騙,我下輩子還是苦命!”
張父怒吼:“你毀了張家!你毀了你妹妹的婚事!”
“那也是她的命!”張媚兒哭喊,“不是拿別人墊底就能換來的!”
村民圍上來。
有人罵張父:“你女兒都快死了,你還想拉人墊背?”
有人同情張媚兒:“好端端的姑娘,被趙家二公子玩弄,還要背黑鍋……”
更有人提起舊事:“葉良辰?他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勾引人?張家這是想賴賬!”
張父氣得發抖,指著人群:“你們懂甚麼?!這是家醜!家醜不可外揚!”
沒人理他。
真相在場,比家規還硬。
訊息當天就傳到了趙府。
趙母正在佛堂上香,一聽這事,手一抖,香爐翻了。
“逼墮致殘”?
“欲殺滅口”?
這兩條,一條是“虐婢”,一條是“謀殺未遂”,都是重罪。
官府若查,趙家名聲掃地,二公子功名不保,甚至可能被革籍流放。
她立刻召來二公子,一耳光扇過去:“你乾的好事!”
二公子跪地求饒:“娘,我沒想到她能活下來……”
“活下來?”趙母冷笑,“她要是死了,這事就爛在趙家。可她活著,還當眾作證——你讓她‘病死在後院’,這話是誰說的?是你!鐵證如山!”
她一拍桌:“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娶她。”
“啊?”
“娶她為妾,立刻!馬上!對外說是‘正名止謗’,給她名分,堵住天下人嘴!”
“可她……她已經……”
“閉嘴!”趙母厲聲,“你若不娶,我就去縣衙自首,說你謀殺未遂!看是你丟臉,還是我丟臉!”
二公子啞口無言,只能應下。
婚事定得極快。
五日後,趙府抬轎,迎張媚兒入門為妾。
沒有喜樂,沒有紅妝,只有一頂青轎,靜悄悄進了側門。
全村人看著,沒人笑。
都知道,這不是喜事,是封口。
葉良辰在田裡,聽見鑼鼓聲,抬頭看了一眼。
沒停手,繼續鋤地。
老牛走過來,叼著菸袋,笑嘻嘻:“聽說沒?張家想咬你,結果自己牙崩了。”
葉良辰低頭搓手,指節發白。
長舒一口氣。
像憋了三天的潛水員,終於浮出水面。
“活口在堂,他們咬不動我了。”
八個字,輕,但重。
老牛一愣,隨即大笑:“你小子……心比秤還準!”
“不是我準。”葉良辰淡淡道,“是規則準。人活著,就能說話。一說話,假的就立不住。”
老牛收了笑:“你不恨她?當初她可當眾羞你。”
“恨?”葉良辰搖頭,“我連她面都沒見。我只恨命不好,得天天防著被人坑。”
他沒說謊。
他不恨張媚兒。
他恨的是這個世道——
一個女人病死,沒人管;
一個窮鬼被咬,沒人信;
可只要人活著,真相就有出口。
規則再歪,也歪不過“活口作證”四個字。
張父當晚在村中大罵。
“葉良辰!誰讓你多管閒事?壞我大事!”
“你救她?你就是想出風頭!”
“我女兒嫁進趙家,你是不是嫉妒?!”
村民聽了,只當瘋話。
誰不知道他想拉葉良辰頂罪?
現在女兒活了,真相出了,他反咬一口——
這不是無恥,是甚麼?
沒人理他。
連他親弟弟都躲著他走。
“哥,你太狠了。想拿人命換名聲,天理不容。”
葉良辰聽見這些,只在屋裡,默默把田契又看了一遍。
紅印,墨字,清清楚楚。
他摸了摸破碗,碗沿溫潤。
他知道,這碗能救他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真正救他的,是張媚兒活著。
是她親口說的那句話。
是規則——哪怕被權貴玩弄,也終究留了一線天理。
趙府小女兒趙清婉,那天站在門後,看見葉良辰在遠處鋤地。
風吹過他的破衣,他彎著腰,一鋤一鋤,像在寫一個字:
穩。
她問丫鬟:“那人是誰?”
“葉良辰,新得田契的農夫。”
“他救了張媚兒?”
“嗯,用偏方。”
“他沒去趙家討賞?”
“沒有。連婚事都沒去看。”
“……”
趙清婉看著他瘦小的背影,輕聲說:
“他不爭,不鬧,不邀功。可他知道,只要人活著,他就安全了。”
“這才是真聰明。”
她把他的名字,寫在了自己的小冊子上。
沒理由,沒目的。
只是覺得——
這世上,有些人,
看似卑微,
卻活得比誰都清醒。
葉良辰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他活下來了。
田還在,地還在,命還在。
他沒動手,沒罵人,沒告狀。
他只是沒讓張媚兒死。
最狠的自保,
不是反擊,
是讓對方的刀,
砍在空氣上。
那天晚上,他煮了碗粥。
新米,香。
他坐在門口,慢慢喝。
夜風涼,心卻熱。
他知道,這個世界,
不會因為你善良而善良。
但只要你活著,
你就還有機會,
把被搶走的東西,
一寸一寸,
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