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太原,龍山小道。
晉王李克用坐於輪椅之上,以內力催動緩行,身後兩名舉著華蓋的晉軍士卒緊隨其後,其餘晉軍士卒全副武裝隨行其後。
不過由於是林間小道,樹蔭遠勝華蓋遮陽效果,其次晉王世子李克用隨侍於龍椅旁,那兩名舉著華蓋計程車卒很識趣的退到了跟隨李存勖前來的鏡心魔身後。
“老二!”
李克用微微瞥了一眼,見李存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聖主令上,不由停下輪椅,出聲喚道。
“父王!”
李存勖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隨之頓住腳步。
自那聖主令上收回目光,見距離輪椅尚有些距離,又連忙上前兩步聽候。
李克用摩挲著手中聖主令,沉聲道:“澤州一戰你以極小傷亡與代價摧毀晉城糧倉,瓦解朱友貞御駕親征的大軍壓境,此等大功為父不會忘記。”
“朱友貞人心不足蛇吞象,此乃報應!”
李存勖也不居功,只是微微抬手,雲淡風輕地笑著回應。
畢竟,這點功勞較之前年年末大破漠北而言,實在不值一提。
若是能夠效仿太宗皇帝,一戰擒兩王,生擒那朱友貞與朱友文,倒是足以居功自傲一番。
只可惜那一次韓澈主動請纓在先,他若再親自率軍,就未免太過看得起那朱友貞了。
“嗯!我沒看錯你!”
李克用滿意地點了點頭,功勞是小,主要是李存勖這份不居功自傲的態度很是不錯,是塊成大事的料子,也不枉他處心積慮的為其掃清障礙。
然而他點頭的動作剛剛停下,李存勖便再次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謝父王誇獎,孩兒斗膽向父王請賞!”
“······”
李克用神色微微一僵,誇得有些早了,不過話到了這地步,孩子也長大了,不好貿然訓斥,只能緩緩閉上雙眼,順著話題問道:“你想要甚麼?”
“要兵!”李存勖朗聲回道。
李克用神色稍緩,緩緩睜眼:“多少?”
“北境只留下基本防禦兵力,其餘兒臣全要!”
李存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緩緩道明其中緣由:“朱友貞欲奪岐國糧道,以解梁國全軍糧草危機,已在著手準備伐岐,此番定不能讓朱友貞得逞,而且岐王李茂貞已與兒臣簽訂盟約,本就該守望相助,兒臣欲揮師南下,大軍壓境,行圍魏救趙之計,以解岐國之危!請父王······”
“你不用說了!”
李克用直接打斷了李存勖的話,並未讓其繼續說下去,內力重新催動輪椅緩緩前行。
在前年打破漠北,近期漠北內亂的基礎下,李存勖這個戰略是絕對切實可行的,極有可能一舉破梁。
但他說得太晚了,現在有一個問題,準確地說是一連串無法忽視的內部問題。
根據李存忍的情報,李嗣昭早已與那漠北新主耶律刺葛暗通款曲,而李嗣昭又是李嗣源派系的鐵桿。
他已是逼得李嗣源交出通文館聖主之位,並禁足一年,以李嗣源的野心,叛出晉國已成定局。
若是此時此刻調遣大量北境防禦兵力南下,李嗣源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去透過李嗣昭說動耶律刺葛率軍犯境,以牽制整個晉國。
當然,僅憑李嗣源與李嗣昭未必有這個面子,但近期漠北與梁國有所交涉,卻是不得不防。
若是北境燕雲之地落入漠北之手,晉國即便入主中原也將永無寧日。
為此,他寧願破梁之計慢些!
畢竟,沒了朱溫的梁國,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為懼,徐徐圖之即可。
“父王!此乃天賜良機啊!”
未曾料到會被拒絕的李存勖不由一急,連忙快步跟上,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此番透露岐國糧道,逼迫朱友貞不得不做出豪賭伐岐,當然不是甚麼天賜良機,乃是他與韓澈所制定的戰略,為的就是促使梁國分兵雙線作戰,他好藉機一舉破梁。
但岐國已是疲弱已久,究竟能堅持多久,還真不好說。
若是不能在梁國攻破鳳翔,掌控糧道之前拿下汴州,而後迅速往西推進大破梁軍。
用韓澈的話來說,這對於梁國而言只不過是戰略轉移。
雖失去黃河以北部分割槽域,卻是將關隴之地收入囊中,而且掌控那條糧道之後,與蜀國聯絡必然更為緊密,籌措糧草必然更為容易。
如此一來,他與韓澈一番謀劃,不僅沒能滅梁不說,反倒是讓梁國大賺。
雖說他還有興元府安重霸這一層保障,可一旦安重霸叛蜀偷晉之事暴露,孤立無援之下,是不可能擋得住梁蜀二國前後夾擊的。
這便是他所著急的地方,箭已在弦上,若是不發,不盡快發出,不強勢發出,便是平白助長梁國之勢。
“為父麾下十三太保,但親子唯你一人,我的位置早晚要交於你手,你當思慮周全,謹慎行事,不可貪功冒進,北境兵力不可妄動,此事休要再提!”
李克用瞥了眼李存勖,稍加提點與安撫,便毫不猶豫地再次拒絕了李存勖的請求。
只不過,他終是沒有說出真正拒絕的理由。
因為,他不想李存勖捲進李嗣源的事情裡面來。
需知若是李存勖參與進來,那他這就不是為其鋪路,而是拉其下水。
他可以做那個卸磨殺驢,不近人情的人,因為他已經老了,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了,不需要去過分地顧及這些東西。
但李存勖不行,這唯一的親子是要繼承他的位置與意志,要走的路還很長,需要這些東西鞏固統治,也需要一些同行兄弟的幫扶,不能成為一個他人眼中的刻薄寡恩之人。
而且,若是李存勖也成為了那個揮刀之人,似李存忠這般的人,該去尋求誰的庇護?
“是!”
甚麼都不說,李存勖自是無法理解李克用的深意,愣了一會兒,眼中神色一黯,低頭應了一聲,只是雙拳暗自攥緊。
他知道父王向來說一不二,既是話一出口,便已是定局,多說無益。
可明明機會就在眼前,明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卻是被一口回絕······
猜忌?質疑?還是不信任?
他不知道,只是那種受制於人的憋屈感湧上心頭,壓得他莫名的不爽與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