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晉王府。
竹林小湖旁,卻有一人鬚髮皆白束王冠,肅面威嚴遮獨眼,坐靠垂釣輪椅上,正是剛剛出關的晉王李克用。
那輪椅從旁,還顫顫巍巍的跪著二人。
一者頭頂紅毛聳立,身披甲冑,身材矮小,是那通文館十字門之忠字門主李存忠。
一者束高冠,福臉長耳八字鬍,是那通文館聖主李嗣源。
“老大,你應當知曉老十雖天賦異稟,橫練無雙,卻也只有放在那戰場之上,方才是天下第一猛,當初是因你通文館初建,需高手坐鎮穩固根基,我才應允老十入你通文館。”
李克用沒有去看那跪著的兩人,有些蒼老,卻又中氣十足,顯得無比沉穩的聲音緩緩落下:“如今十餘年過去,卻還要老十在江湖上拋頭露面,先前重傷躺了數月方才恢復,而今更是淪為半廢之人。”
“你這通文館究竟是怎麼經營的?你這聖主又是怎麼當的?”
那問責聲似乎並未有甚麼多餘的情緒,依舊沉穩,李克用的目光也依舊落在那魚餌上,就如那清澈的湖面一般平靜。
可李嗣源又怎會不瞭解自己這位義父?
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他的下場恐已是塵埃落定。
想及此處,身體不由得開始輕輕顫慄,脊背與額角皆是冷汗直冒。
儘管他深知自己這位義父向來說一不二,其決定素來無人可以左右,但此時此刻說嚴重些他已是到了那生死存亡之際,哪顧得那向來如此的事情,無論如何還是要搏上一搏。
撐在大腿上的雙手落地,慌忙俯首貼地:“孩兒知錯,還請義父責罰!”
“無怨?”
李克用沉聲反問,語氣並沒有多少變化。
“義父教訓句句屬實,孩兒自是無怨,也委實再無顏面執掌通文館,還請義父收回。”
李嗣源誠懇回應著,從懷裡取出了通文館聖主令奉過了頭頂,呈向李克用的同時,也是話音一轉:“不過那李星雲正在尋找龍泉寶藏,孩兒義子已經已經打入其中,懇請義父允許孩兒繼續留在通文館中戴罪立功!”
派遣李存忠、李存孝與李存勇三人前去援助李星雲,本想著若是能夠借澤州危險之機,引得李星雲前來晉國,而後將之好好“請”回太原,那自是大功一件。
即便此計不成,有李存孝在,李存忠、李存勇與張子凡三人也能夠全身而退,更能保證李星雲不至於落入朱友貞手中。
縱使無功,亦能無過。
不曾想那朱友文與朱友貞竟是一路人,而且那朱友文的武功遠在大天位之上,大天位的李存孝不是其一合之敵。
按照李存忠所述,若非那韓澈及時趕到,李存孝的下場可就不是淪為半廢之人,而是···屍骨無存!
他這位義父素來喜愛老十李存孝這一員性格憨厚耿直,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大將,若是屍骨無存,那後果······
好在,李存孝尚且還活著。
儘管在這幾乎損兵折將,卻並未帶回李星雲的情況下,他這通文館聖主之位依舊難保,但只要他還在通文館內,不論他這位義父將通文館交給任何人,他都會是通文館的實際掌控者。
若非力求對通文館的高度掌控,以他的能力,這通文館又怎會經營十餘年,還需李存孝在江湖上拋頭露面?
先退,方而能後進!
面對李克用,李嗣源本能地有些畏懼,卻也正是這份畏懼,讓他不得不在此事上力求完美的推演與謀劃。
無論是李星雲還是龍泉寶藏,對晉國而言,都無疑有著巨大的價值,而他們所需投入的卻遠不及一場戰爭的投入來得大,此等巨大利益差下,他不覺得李克用會拒絕他的懇求。
應該說,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對此有所抗拒,這也是為甚麼李星雲在天下人眼中皆是奇貨可居的原因之一。
然而,那平靜的湖面卻是在此刻盪開了一圈圈波紋,並非是來了魚兒,是那清澈湖面下宛若空懸無所依的魚餌被那魚線牽扯,猛的顫了一下。
李克用的腦海中驟然閃過一道身影,沉默片刻之後,聲音悠悠響起:“豈知香餌下,觸口是利鉤啊!”
李嗣源聞言,不由微微一愣,狹長雙眼猛然睜開。
他義父這話的意思是···那李星雲和龍泉寶藏只是魚餌,其背後還有人執竿?
莫非,就是那不良帥?
李嗣源腦海中閃過那道曾威脅過他的斗笠身影,可緊接著卻是不由得眉頭緊緊皺起。
那不良帥固然可怕,可若是透過自己與李存孝作為媒介去比較,同樣可怕的可還有兩人。
一個是一招便能廢掉,乃至是灰飛煙滅的殺死李存孝,功力遠在大天位之上的鬼王朱友文。
另一個則是能夠與鬼王朱友文抗衡的,新玄冥教主韓澈。
一個人可怕,那是危險。
可若是三個心思各異之人都同樣可怕,那就是機會。
義父這是沒想到?
李嗣源腦海中閃過一抹疑惑,不過很快又恍然。
義父閉關多年,知道那不良帥,卻未必知道那變化之大宛若突然冒出來的神荼韓澈與功力更上層樓的鬼王朱友文。
“義父······”
李嗣源剛想呈明這算不得甚麼秘密的訊息,以保住自己能夠留在通文館。
可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李克用那沉穩而蒼勁有力的聲音所打斷:“禁足一年,給我好好面壁反思。”
李嗣源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呈起通文館聖主令的雙手緩緩落在了地上,額頭貼在地上成了一個新的身體支撐點。
明明衣著華貴鮮明,可看上去卻隱約有些狼狽。
一年!
一年的時間,足夠讓通文館煥然一新,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的瓜葛。
一年的時間,足夠讓他這個眾兄弟大哥與通文館聖主泯然眾人。
一年之後,李存勖會接手通文館,會逐步接管晉國大小事務,他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重投李存勖麾下。
其實,這是一個還算體面的退場方式!
可他不甘吶!
通文館是他一手創立起來的,憑甚麼拱手讓人?
這些年他打理太原、乃至晉國事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甚麼就此退場?
他是義子,不是甚麼用完就扔的骯髒工具!
還未成就大業,便狡兔死走狗烹是吧!
咱們,走著瞧!
李嗣源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瘋狂與陰狠的神色於臉上一閃即逝,將手中聖主令放到了地上,似是無奈的應了一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