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寶縣,古函谷關下,那一座孤墳旁。
除卻炎摩天、傾國與傾城三人外,其餘人聽得那聲音都覺得有些耳熟。
齊齊扭頭看去,便見韓偓的老僕玉樵提著香燭與黃紙,緩緩走來。
瞧得他們一行人,那腳下步子不由得快了幾分。
“嗯!我們回來了,玉樵老伯!”
李星雲點了點頭,手從張子凡肩頭拿開,上前扶住了玉樵。
韓偓的老僕玉樵雖比韓偓要小上許多,卻也年近六十了,步履雖然還健朗,但這一段疾行下來,多少有些遭不住,呼吸急促喘得厲害,佝僂的身子顫得有些厲害。
“使不得!使不得!”
玉樵知曉李星雲身份,哪敢受其攙扶,連忙躲開,放下手中香燭與黃紙自行撐起身子。
那被斑白鬢角延伸出來的皺紋所鋪滿的昏沉老眼左顧右盼了一番,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卻是未曾看到那盼著的身影,不由有些著急:“李公子,我家小主人趕去救你們了,你們可曾遇到啊?”
這話一經問出,方才稍稍抽離出來的氣氛,又重新陷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看向了那道墨色身影離去的方向,便是炎摩天、傾國與傾城三人,也是從那話的語境中推斷出了這位老者口中小主人的身份,目光隨著其他人一同投了過去。
草色映入眼簾青青一片,卻不見那道理應醒目的墨色身影,應當是已經走遠了。
李星雲率先收回目光,想起先前師妹按著韓澈磕頭的場景,同玉樵說道:“遇到了,他也是與我們一起來的,方才在韓老先生墓前祭拜過後,便為他自己的事情,已經離開了!”
“走了?”
玉樵微微一愣,順著那些人視線方向看去,一雙老眼撐開,儘管瞧不真切,卻也實在沒看到甚麼人影。
那皺紋開始縱橫的老臉上,臉上急切之色明顯更甚了幾分:“老主人只允許小主人能夠為他立碑,能夠為他移墳,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
眾人聽得這話,一時間面面相覷,他們剛才是不是真應該攔一下的?
李星雲回頭看了看那座孤墳,又偷偷瞥了眼陸林軒,不由愁得猛拍額頭。
雖說這是一個讓師妹與韓澈徹底斷乾淨的好機會,但就讓韓老先生一座無碑孤墳落在這古函谷關下,與孤魂野鬼作伴,也是實在不好。
當即出言安撫玉樵:“玉樵老伯莫急,他剛走沒多久,我們現在追還來得及!”
“陸姑娘這是······”
玉樵遠望的目光緩緩收回,正欲邁開步子追去,卻是注意到了失聲痛哭的陸林軒,眉頭不由得緊皺而起。
李星雲張了張嘴,卻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自家師妹與韓澈現如今的關係。
“他們······”
絞盡腦汁,最後也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吵架了,嗯對,他們吵架了!”
“那定然是我家小主人的錯吧!”
玉樵並未深究其中原因,便脫口而出的說道。
他既聽過那位小主人的傳聞,也親眼聽到過那位小主人與老主人時的混賬發言。
而這位陸姑娘的為人,那一路他也是看了個清楚,那真是千般好萬般好。
若有爭端,只可能是那位小主人的問題。
李星雲在旁,心中自是極為認同,只不過這心裡話並不好說出口。
玉樵收回邁開的步子,卻是微微轉了個方向,朝著陸林軒走了過去。
在老主人的交代中,這位陸姑娘,是與小主人同樣重要的。
“陸姑娘,小主人他又做了甚麼混蛋事,可否與老奴說說?”
玉樵來到陸林軒身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來,層層剝開,露出裡邊一方繡著這紫色蓮花、疊好的手帕,遞到了陸林軒面前。
“玉、玉樵老伯!”
陸林軒回過神來,連忙抬手去抹眼淚,沒好意思去接那手帕,只是那淚水早已決堤,越抹越多。
玉樵將手帕又往前送了送:“這是老主人緬懷老夫人的帕子,是老主人特意叮囑老奴交給您的!”
“可···我與他已經沒關係了!”
陸林軒看著那方帕子,上面那精美的紫色蓮花讓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覺格外的喜歡。
更何況還是韓老先生特意叮囑給她的,她真的很想接下。
微微抬頭,瞥了眼韓澈離開的方向,已是徹底不見了那道墨色身影,眼中神采不由得徹底一黯。
可是她與韓澈之間,已是徹底沒可能了,她真的不能接這一方意義非凡的帕子。
“陸姑娘不必多想!”
玉樵佝僂的身子緩緩蹲下,直接將那手帕連同布包都送到了陸林軒手中,笑道:“老主人說過,陸姑娘要不是韓家兒媳,若是願意,也可以是韓家的女兒!”
陸林軒沒有直接回答,不過倒是沒再拒絕那方帕子,輕輕拿起擦向眼角。
同時扭頭望向那座孤墳,感受著那份跨越生死的安慰。
那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好似決堤了般的淚水,竟是莫名的被止住了。
見陸林軒接受了那一方手帕,玉樵也是鬆了口氣,緩緩開口:“既然陸姑娘不願說,老奴卻是有些話說。”
“老伯請講!”
陸林軒回過頭來,與玉樵點了點頭。
得到應允,玉樵那昏沉老眼中閃過一抹回憶,微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小主人這一生很苦,自小便是先天心疾纏身,十二歲以後又因意外陷入玄冥教之中······”
玉樵將先前韓澈與韓偓所說的話娓娓道來,並非是為韓澈這位小主人開脫。
只是他知道,老主人真的很鐘意陸姑娘這位兒媳。
而且,若是有這位陸姑娘在身邊,那位小主人或許能有機會回歸正軌。
玉樵神色平靜,不疾不徐地說著,陸林軒聽得卻是有些心驚。
“心疾少年”,“地窟養蠱”,“百人活一人”,“刺殺任務”······這一個個字眼結合在一起,所勾勒的是她難以想象的殘酷場景。
“十七”,“七十八”,“三十二”,“七八十”,“幾千”······這一條條性命所組成的數字輕描淡寫的在耳畔響起。
她無法想象韓澈說出這些時會是甚麼模樣,是面無表情的麻木?還是對生命的淡漠?
更無法想象一個她曾忽略了的問題——一個患有先天心疾,身體孱弱的十二歲少年,究竟是如何在玄冥教那殘酷的環境中活下來的?
在玄冥教中掙扎求存,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發現自己想象不了,也無法去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