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2章 另一個理由

2026-03-20 作者:真不是鴿子

陝州,靈寶縣。

古函谷關下,孤墳聳立。

這裡其實風水還行,只不過煞氣太重,實在不是甚麼安葬的好地方。

沒有前人,往後應該也不會有來者,與之相伴的或許只有那些歷經不知多少歲月滄桑,早已被世間所遺忘的孤魂野鬼與之相伴。

嚴格來說,這算是一座新墳,翻起的泥土已是變得幹褐,只不過野草尚且還未來得及在上面紮根。

墳頭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小得像是大地不經意間隆起的小疙瘩。

不過上邊的泥土被拍得很夯實,有幾處土面上,還印著清晰的鍬痕,一鍬一鍬,深深淺淺,像是有人在每一剷土上都用了全力,又像是每一剷土落下時,手都在抖。

墳前無碑,只有一塊無字的青石小板。

本該刻字的地方,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頭在上面反覆摩挲過,指腹的紋路印在石面上,卻終究沒能刻下一個字。

不知是不知該寫甚麼,還是寫甚麼都覺得是錯。

風從函谷關的隘口灌進來,穿過兩千年的夯土城牆,嗚嗚咽咽的,像是有誰在遠處哭,又像只是石頭縫裡漏出來的迴響。

這地方打過太多仗,死過太多人,馬蹄聲、喊殺聲、兵器相撞的聲音,都被黃土埋了一層又一層。

如今多了一座小小的墳,添一縷新鬼的魂,倒也並不顯得擁擠。

日頭漸漸偏西,把古關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寸一寸地往這邊爬過來,將兩道緩緩走來的身影一點一點的吞噬殆盡。

“這就是韓老先生的墓?”

一襲華美紅裙的女帝看著那簡陋的墳頭與無字青石碑,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

大名鼎鼎的韓致堯相較於他們這些藩鎮諸侯而言,乃是真正的一生忠貞為唐,堪稱完人,是能夠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值得後世人紀念與歌頌的存在。

他的屍身不應屈居於如此簡陋的墳墓,也不該孤零零地杵在這肅殺淒涼的古函谷關下,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而且,她記得韓澈是來過了的,怎會讓自己的父親如此······

女帝的疑惑尚未繼續延伸下去,一旁的梵音天便給出了答案:“啟稟女帝,這些都是韓老先生的意思。”

“嗯?”

女帝聞言,不由面露疑惑之色,扭頭看來。

那條入晉的糧道穩定之後,梵音天便趕來前線,負責情報工作。

韓偓去世之後,靈寶縣據點的幻音坊弟子第一時間便將訊息傳回了總舵,梵音天得知之後,將訊息通報女帝,方才有了此間之事。

這邊的幻音坊弟子傳回的訊息極為詳細,梵音天先前並未詳細稟報的繁瑣細節,便在此刻緩緩道來。

韓偓見過韓澈之後,便預感自己大限將至,於是囑託了自己的老僕玉樵,安排了自己身後事。

自山河破碎,自苦尋幼子韓澈無果,眼睜睜地看著這亂世愈演愈亂,他開始信佛,他相信並由衷地希望善惡有報。

亂世之中,殺人求活無錯,卻終是不對。

作為一個父親的私心,他不想那些慘死在韓澈手下的冤魂去纏著韓澈,他想讓那些冤魂來尋他。

畢竟,他才是那個致使韓澈雙手血腥累累的罪魁禍首。

所以他不要厚葬,不要風水寶地,就立一孤墳與那古函谷關下的孤魂野鬼作伴。

無論誰來,都能在他這裡討個公道。

唯有墳頭前的那塊青石板,他抱著猶疑了許久,最終狡黠地選擇留給韓澈來決定。

若韓澈願意為他撰寫碑文,便代表韓澈內心終是原諒了他,他自是能夠安然閉眼。

若是韓澈不願,那他也心甘情願做一個孤魂野鬼。

畢竟···既不為父,何以為人?

“既不為父,何以為人?”

女帝口中輕輕唸叨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那裡不是眼前的孤墳,也不是遠處的函谷關,而是二十二年前的一段記憶。

天覆元年,她九歲,王兄李茂貞的勢力如日中天,鳳翔府內外甲士如雲,將皇帝都“請”了回來。

她躲在屏風後面,偷看那個據說來自長安的韓大人如何與王兄對峙。

她記得韓致堯的聲音——不卑不亢,字字鏗鏘,明明只是一個文人,卻敢指著當世最強藩鎮的鼻子,罵他“欺君罔上,與閹黨同流合汙”。

王兄當時的臉都青了。

而她躲在那扇雕破圖風後面,屏住呼吸,既緊張又興奮。

後來韓致堯被“請”去休息,他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卻留在了原地。

那是五歲的韓澈,只不過她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記得那孩子穿著一身月白的小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哭不鬧,甚至沒有多看那些甲士一眼。

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喂。”

那孩子抬起頭來。

她至今記得那個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甚至沒有甚麼情緒,就像一潭被月光照著的深水,清澈,卻見不到底。

“你父親罵得也太難聽了,應該把你這小屁孩也給抓起來!”

她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驕橫地說著。

那孩子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說甚麼,卻見那孩子的身子微微一晃,臉色忽然白了下去。

“喂,你——”

話還沒說完,那孩子就倒了下去。

她嚇了一跳,連忙撲過去,卻見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地上,眉頭緊緊皺著,嘴唇發白,一隻手死死捂著心口。

“來人!快來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那麼慌,可能是人生第一次被碰瓷吧!

後來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太醫匆匆趕來,把那孩子抱走,韓致堯聞訊趕來時的臉色,比方才罵王兄時還要蒼白。

再後來她才知道,那孩子有心疾,韓致堯星夜趕往鳳翔,一是為忠君,二便是為尋隨駕的太醫。

她站在廊下,看著太醫進進出出,看著韓致堯守在門外一動不動的身影,看著那盞燈火一直亮到天明。

天亮時,太醫出來了,說孩子救回來了。

她站在廊柱後面,看著韓致堯佝僂著背,一步步走進那間屋子,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哭聲。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大人也會哭的。

“女帝?”

梵音天的聲音將她從記憶深處拉回。

女帝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那座孤墳跟前,垂下的手幾乎要觸到那塊無字的青石板。

她緩緩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幾道指腹摩挲出的痕跡上。

“他那時候才五歲。”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梵音天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心疾,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桿很直,眼睛極為乾淨。”

梵音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結果他陷入了玄冥教”

女帝的聲音微微一頓:“而我接手了岐國!”

風嗚咽著掠過,捲起她華美紅裙的一角。

“呵呵!更荒謬的是,我與他互相扶持著成長,他成了玄冥教的劊子手,而我成了岐王,最後雙手之上都是鮮血累累!”

女帝的嘴角流露一抹有些悲慼的苦笑,身子都在輕微的顫慄。

她不知道韓澈還記不記得,只是自己始終不曾提起。

這就像是一根刺,自從神荼與韓澈兩個身份重合之後,一直紮在她心裡。

這是她不願徹底與韓澈在一起的另一個理由!

·······

(只睡了三個小時,喝了三四瓶咖啡硬寫出來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先更新,大家先當個番外看吧,有問題的話我後面再改,作為一個臨近結婚的人,過年實在太折磨人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