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北市。
一身型頗為圓潤,身著湛藍色粗布麻衫,草編披肩,竹編抹額,手上還提著兩摞竹簍的篾匠走在北市街頭,身後還跟著一個一手一個竹簍,約莫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子。
路過一家茶樓門口時,篾匠忽地停下腳步,那半大小子走馬觀花的,一頭便撞在了篾匠腰上。
“哎喲~師父你怎麼停了?我們還沒到地方吧!”
這半大小子跟腳還不是很穩,一個屁股墩跌坐在地上,手中兩個竹簍落在地上,彈著滾遠。
“小北,師父看到個老朋友,過去討杯茶喝,你自己去將貨送到老地方去!”
篾匠先是將那名為小北的半大小子提溜起來,又手腳麻利地把那兩個竹簍撿了回來,將之用繩子綁到了自己手中的那些竹簍上。
而後在小北錯愕的目光中,那兩大摞竹簍便都到了自己手中,雙手毫無懸念的被那兩摞比他個頭還高的竹簍給壓了下來,擱在了地上。
“師父~”
小北一雙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篾匠,嘗試著將那兩摞竹簍提起,可咬著牙鉚足了力氣也只是顫顫巍巍地勉強提起些許。
篾匠無視了小北的那小眼神,不過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這次賣了錢,你自己看著辦!”
“那我能換雙鞋嗎?”
可憐與無辜都轉瞬消失,小北頓時面露喜色,滿臉期待看向了篾匠。
“你這敗家孩子!”
篾匠低頭便見小北的腳趾頭從鞋子的破洞鑽了出來,當即恨鐵不成鋼地一個板栗敲在了小北的腦門上。
他記得這雙好鞋半年前才買的,都還沒等到腳長大些就壞了,真是敗家子啊!
“哎喲~”
小北痛呼一聲,連忙從那兩摞竹簍中抽出手來,捂著腦門,也不敢去看篾匠,只是委屈巴巴地低著頭:“要練功的嘛!”
“真是敗家玩意,不是給你編了練功用的草鞋嗎?”
篾匠再次抬手欲打,小北連忙躲在了竹簍後面,小聲反駁道:“師父,草鞋磨腳啊!”
“你······”
篾匠擼起袖子,扭頭一瞧茶樓,又不由得放下了手:“算了買吧,記得稍微買大點,舊鞋也別丟了,到時候給你補補,改成練功的鞋!”
“知道啦!”
小北嘴角委屈一收,揚起少年獨有的開懷笑容,一手拎起一摞比他個頭還高的竹簍往肩上一甩,便飛奔著離開了。
“這臭小子!”
望著小北離開的背影,篾匠笑罵一聲。
放下袖子,理了理衣衫,轉而走進了茶樓。
茶樓夥計眼見篾匠進門,將抹布往肩上一甩,便迎了上來:“客官喝點甚麼?”
“不用,我找人!”
篾匠搖了搖頭,便越過夥計,尋得樓梯上了樓去。
“好嘞,您自便!”
夥計也沒有不悅,朝著篾匠招呼了一聲,便轉而做自己的事情了。
篾匠上樓,掃了眼,便尋得臨街的雅間推門而入。
關好房門,便朝著那湛藍色衣袍裹身,面戴森冷鐵面,頭頂斗笠微微傾斜,獨坐在窗邊之人單膝跪地行禮:“段成天,參見大帥!”
“過來坐!”
袁天罡抬手在身旁的桌面敲了敲,森冷鐵面下暗啞的聲音響起。
“多謝大帥!”
段成天恭敬應了一聲,便起身來到桌旁坐下。
極為識趣的拿起桌上茶壺與茶碗,倒上了兩碗茶,先將一碗推到了袁天罡面前,而後方才自己端起一碗。
“咕嚕~”
牛飲一口,潤了潤喉,隨即一臉舒坦的說道:“大帥,殿下進入晉城縣了!”
“嗯!”
袁天罡摘下臉上面具,露出一張好似千瘡百孔的恐怖面容來。
端起茶碗吹了吹,輕抿一口,卻是忽的問道:“我堂堂不良人天罡校尉,生活就如此拮据?”
“哈哈!倒也還好。”
段成天手中茶碗已空,抬手撓了撓頭:“只是這養徒弟嘛,銀錢得花在刀刃上!”
“這倒是。”
袁天罡似是想起了甚麼,不由得點了點頭,轉而又問:“還有甚麼訊息?”
“鍾小葵取得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獻與鬼王朱友文,想來此刻那朱友文已是習得九幽玄天神功全篇,功力大增!”
段成天提及此訊息,不由得面露擔憂之色:“大帥,殿下身邊人手恐應付不了那朱友文,可需我們······”
“不用,自會有人代勞的。”
袁天罡沉聲打斷段成天的話,只是緩緩再次飲上一口茶水。
段成天聽得有些雲裡霧裡,完全不曉得那所謂的“有人”是何人,不過只要是大帥的話,那定然是對的,也是不疑有他。
只是給自己續了碗茶水,接著繼續稟報道:“還有便是,韓偓死了!”
“呵呵!走得應該比較安詳!”
袁天罡輕笑一聲,將碗中茶水飲盡,緩緩放到了桌上。
“的確如此!”
段成天點了點頭,提起茶壺為袁天罡也續上茶水:“就是讓老僕將他葬在古函谷關邊上這一點,有些讓人琢磨不透,那裡煞氣極重,可算不得甚麼好的安葬之地。”
“不過是想要替人贖罪罷了!”
袁天罡端起那碗茶水,朝著視窗方向緩緩傾倒灑下。
能值得他尊敬之人,這三百年來並不多,但韓偓一生忠貞為唐,堪稱完人,當敬一杯。
而後又將空碗伸向了段成天,段成天見那視窗正是陝州方向,頓時明悟過來,連忙再次續上茶水。
袁天罡端起那碗茶水,卻並未朝著視窗灑下,而是微微仰首飲盡。
韓偓這十六年的悔恨與愧疚,皆因不良人辦事不力而起,致使忠良之後成了玄冥教神荼。
這一杯,他袁天罡以茶代酒,當罰!
手中茶碗緩緩放下,獨望那視窗良久,輕輕擺了擺手:“你且自去,著手擴充洛陽不良人。”
“是!”
段成天起身領命,而後緩緩退出了房間。
過了許久,那日頭變得昏黃,袁天罡從懷裡摸出了三枚銅錢擲在桌上。
那三枚銅錢翻轉著,晃悠著,好一會兒方才安靜地躺在了桌上。
袁天罡掃了一眼,自顧自地倒上一碗茶水,朝著那視窗再次滿飲而下。
隨即將茶碗扣在桌上,戴上面具,緩緩離開了房間。
夕陽從那視窗淌入房間,灑在那桌上,映著那三枚銅錢。
天地否卦!
天地上離,陰陽不交,必死之局!
窗外,街道上的聲音隱約傳來,一陣清風穿街過巷,拂動了茶樓的幌子,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灑入房間的夕陽頓時少了些許,桌上的三枚銅錢,便只剩下兩枚仍在夕陽下。
另一枚隱在黑暗中,遠遠看去,不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