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州尉氏縣前往汴州開封的官道上,一輛簡樸的馬車捲起一地塵埃,晃晃悠悠的行駛著,速度並不慢。
約莫五十來歲的駕車老僕不疾不徐的揮動著馬鞭,驅使著馬車持續疾行。
忽聽得後邊的馬蹄聲,回頭往後邊一看,只見六騎快馬飛奔而來。
那些人揮著手,似乎在喊著甚麼,只是那馬蹄聲重,聽不太真切,只隱約聽得有人在喊著“慢走”、“停下”、“等等”之類的話語。
老僕起初並未在意,可當他回過頭來,只見自己這馬車前邊空空如也,頓時悚然一驚。
慌忙朝著馬車裡邊喊道:“主人!不好了,有人追來了!”
“咳咳~咳咳~咳咳~”
馬車裡蒼老而急促咳嗽聲響起,好一會兒韓偓方才緩過來些,出聲說道:“快些駕車,莫要被追上!”
那馬蹄聲他也是聽到了,來的可能是歹人,也有可能是前來阻止他自投羅網的好人。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他需要甩掉的。
“是!主人!”
老僕應了一聲,一邊回頭瞧著後邊,一邊奮力揮起馬鞭,那原本不疾不徐的馬鞭幾乎是轉瞬之間揮出殘影。
那馬兒吃痛,嘶鳴著狂奔,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只是這馬車的速度再快,終究是要拉著車子,如何能比得過那快馬加鞭?
眼看雙方距離越來越近,那老僕心中越發焦急,猛地一鞭子抽下,那馬仰首嘶鳴,驟然加速前衝,一下子便衝出了那有些彎曲的道路。
“啊!”
老僕驚呼一聲,車廂的韓偓同樣驚慌,卻是被那劇烈的咳嗽擾得根本沒法驚撥出聲。
“不好!”
後邊追上來的李星雲一行人也是不由得驚呼一聲,功力最強的李星雲、張子凡、姬如雪與陸林軒四人當即飛身而起。
李星雲搶先抓著車廂尾端一側,而後身體猛然向下一沉,好似要紮根於地裡一般。
雙臂驟然發力,那馬車速度驟降,卻並未徹底停止,由著慣性竟仍是繼續前衝。
李星雲怕破壞車廂,對車廂中人造成傷害,即便被拖著前衝,也不敢全力施為。
好在張子凡緊隨其後,抓住車廂尾端另一側,亦是猛然發力,那馬車速度頓時降到極慢,但那前衝之勢卻並未有所消停。
陸林軒與姬如雪二女對視一眼,便從李星雲與張子凡上空飛掠而過,腳尖在那車廂頂上一點,越過車廂之時手中長劍出鞘,攜下墜之勢雙劍齊落,那車轅瞬間被斬斷。
李星雲與張子凡察覺手上一輕,兩人相顧一眼,齊齊收力,將那車廂緩緩拖回道路上來。
至此,兩人也尚未放手,仍是壓著車廂尾端,使得那沒了車轅支撐的馬車繼續保持著平衡。
那緊緊抱著車廂前架的老僕感覺似乎得救,驚魂未定的睜開雙眼,便見手持出鞘長劍的陸林軒與姬如雪二人。
身子不由一顫,顫顫巍巍的擋住車廂門口:“兩位女俠金銀自取,切莫傷我主人!”
姬如雪與陸林軒兩人一愣,各自看向手中明晃晃、寒芒閃爍的長劍,頓時意識到誤會的緣由,連忙收劍歸鞘。
“老伯莫慌,我等並非賊人,這車廂尚能平穩,乃我兩位同伴在後邊著力,且先下來,莫要磕碰到了”
陸林軒上前搭話,伸手相扶。
“不敢勞煩女俠,我家主人年事已高,且容我先扶主人下車。”
老僕緩緩定下心神,連忙掀開車簾去尋韓偓。
“咳咳~咳咳~”
韓偓攀著窗沿,又是止不住的咳嗽起來,見老僕來扶,便問道:“來者何人吶?”
“沒見過,也並非歹人,只見兩位年輕女俠,後邊尚有同伴穩住車廂!”
老僕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的扶著韓偓出了車廂。
“老先生且慢些!”
一瞧見那白髮蒼蒼,已是老態龍鍾的老人,陸林軒不由得鼻子一酸,連忙上前幫忙攙扶。
韓偓年事已高,腿腳早已不利索,在陸林軒幫忙攙扶下,也是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方才下得地來。
姬如雪上前,欲要攙那老僕,那老僕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勞煩女俠!”
說著,便撐著車沿爬了下來。
待得幾人遠離了些,李星雲與張子凡二人方才放手,那車廂“嘭”的一聲,朝前栽倒在地。
老僕從陸林軒手中接過韓偓的攙扶,韓偓朝著迎面而來的李星雲、張子凡、妙成天與玄淨天四人,以及身旁的陸林軒與姬如雪顫顫巍巍的躬身一禮:“多謝幾位相救!”
“韓老先生切莫如此,我等晚輩可當不起此禮!”
李星雲與陸林軒皆是一慌,一左一右,連忙上前扶住。
且不說韓偓韓至堯何等人物,便是尋常長者,他們這些小年輕也受不起這禮。
“咳咳~咳咳~”
韓偓兩隻乾巴巴的手顫顫巍巍的握著李星雲與陸林軒的手,咳嗽著說道:“你們認得我,可是來勸我莫要繼續前行的?”
“正是!”
李星雲鄭重的應聲,陸林軒亦是點了點頭。
“幾位好意韓偓心領,還請幾位莫要阻我!”
韓偓看著李星雲與陸林軒,瞧著兩人年輕,心中也是一酸,顫慄著訴說道:“我已是時日無多,這一輩子無愧父母妻子,無愧君王,卻唯獨有愧於那老來所得的幼子。”
“那孩子患有先天心疾,本就生來受罪,而後又在逃亡中失散,飽受亂世顛沛流離之苦,我苦尋多年未曾將其尋回,此皆為我這父親之過錯也。”
“而今那孩子被那梁賊朱友貞所擒,我雖求得閩王相助,那梁賊朱友貞卻並不買賬。”
“我已老邁,無力相救,若能以殘燭之軀換得我那孩兒平安最好,如若不能,便只求死前見那孩子最後一面,同他道一聲歉!”
“還請幾位全我心意!”
他的話是夾雜在咳嗽中說出來的,說得很慢,但每一句都是那般的擲地有聲,全然來自肺腑。
韓偓瞧著那損毀的馬車,凌亂的蒼蒼白髮之下,已是老淚縱橫,他距離汴州已是不遠了。
緣何如此?這是上天待他的懲罰嗎?
官道上塵土漸漸落定,只餘遠處驚馬的微弱嘶鳴與風中蒼老的哽咽。
李星雲一行人聞聽韓偓言語,不由皆是鼻頭泛酸,心中感觸莫名難受。
而陸林軒眼角已是噙著淚,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中,鮮血緩緩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