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鬆了一口氣的王老六心下陡然一驚,面色煞白,冷汗登時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可太知道這些女人們發起瘋來是甚麼樣子了!
“林夫人,你想聽實話,我也可以說實話,只是這實話說出來,不知道林夫人可能接得住?”
王老六咬著牙,慢慢地說道。
林素娘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撲哧”笑道:“你只管說出來就是,接得住,我就接;接不住,我就當沒聽見不就行了。”
王老六哪裡想到她一個婦人家,竟也是這般無賴,此時沒了法子,往左右看了看。
林素娘巍然不動。
王老六心下一橫,下定決心,便開了口。
“並不敢欺瞞夫人,我與李瞎子原確是在城隍廟前討吃的,只是一日永昌長公主府的長史尋了過來,道是長公主無意間看見我倆,覺得甚有眼緣,便將我們兩人帶進了長公主府。”
“後來。”他面色微紅,隱隱又帶著幾分得意,“在公主府裡,除了偶爾服侍長公主,倒也沒有甚麼旁的事做。
也就是今兒夜裡,說是瞧著我們倆五大三粗的,甚有把子力氣,叫跟著長史走這一趟,若能綁了林夫人回去,怕是以後加官進爵,也不是甚麼難事……”
林素娘緊緊抿著唇,靜靜地聽他說。
“誰知道你們府裡竟連婦人家都這般大的力氣,我們倆打從牆頭兒上跳下來,都還沒站穩,就叫按住了……”
“永昌長公主許了你甚麼官爵?”林素娘突然開口道。
王老六一怔,下意識道:“若是等長公主坐上了天下最尊貴的位子,甚麼官爵不能給我?”
話一出口,立知不對,只是這會子才反應過來,卻是遲了。
“你們可曾讀過書?”林素娘又問。
王老六不敢不答,“我和李瞎子都是打小兒就討飯活命,哪裡有錢銀去給夫子交束脩。”
“那就是沒讀過,也不認字了。”
“我勸林夫人還是歇了叫我們寫信告密的心思罷,莫說不認字,便是認字,我們也不能寫啊!
方才我說的那話,若是傳出去,林夫人這邊也落不得甚麼好兒,怕是還要連累了薛將軍——”
不等他把話說完,林素娘抬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多大點子事。來人,把他倆關到柴房裡頭,派人好生看管。
若是他二人在裡頭不老實,只管打死了事,可千萬不能叫人跑了。”
王老六先是一喜,又聽到後頭的話,心中頓時涼了一片。
這婦人,是存心想要他們倆的命啊!
哥兒倆在永昌長公主府夜夜笙歌,空有大塊頭兒的個子,卻早已是外強中乾,不然也不能叫顏芸娘帶了幾個婆子就給按住了。
這回被婆子毫不客氣的拿拇指粗的麻繩捆了個結實——林素娘還親自上手示範瞭如何才能捆紮得更緊,叫他想動動手腕子都使不上勁兒。
待將兩人綁走,林素娘才掃視院內一週,聲音低沉著開口:
“方才王老六說的話你們也都聽見了,我不能說叫你們就此忘了這話,可是卻要囑咐一句。
聽在耳中,卻不能訴之於口,若是因此惹來禍事,我和將軍或還有法子脫身,卻不一定能護得住你們。”
本來因為林素娘與王老六說話的語氣很是輕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幾分的眾人此時聽了她這話不由又開始緊張起來。
“今夜的動亂不知道是因為甚麼,咱們也不好使了人出去探查。若是一個不小心,白白害了人命,不值當。”
林素娘又開口道:“現下外頭的大軍入城,是福是禍,咱們都要在府裡靜待訊息才是。傳我的話,將軍府眾人不論以甚麼藉口都不得私自外出。”
她沒有說私自外出後會怎麼樣處置,可是在場的人都從她話中聽出了未盡的意思。
死了,沒有撫卹;活著回來的,將軍府也不會再接納了。
“還有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林素娘幽幽道,“大家分派好巡邏守衛的人,輪班休息去罷。”
身後的東廂中,窗戶上的破洞裡頭的眼睛悄然往後退去,路姨娘撫著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黑暗中一臉的驚恐。
從方才顏芸娘拿簪子捅那人的喉嚨,到林素娘惡狠狠地說要把人的手筋腳筋挑斷,一次次使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更快。
她此時有些後悔,先時對林素娘這個兒媳,是不是有些過於苛刻了?
若是哪天自己惹惱了她,也叫她使人按在地上要挑斷手筋腳筋的……
路姨娘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莫說她是薛霖的生母,可這人心最是不可思量,要是林素娘喝退了閒散之人,光叫吳嬤嬤來按著她,她這般弱柳扶風的小身板兒怕是也禁受不住……
路姨娘不可抑制的胡思亂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及至才闔了眼,偏又做了惡夢。
夢裡她變成了王老六,被婆子死死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原本並未看分明的顏芸孃的臉上帶著詭異的笑,拿著銀光閃閃又細又長的簪子往她的喉嚨狠狠紮了進去——
“啊!”路姨娘驚坐而起,渾身早已是大汗淋漓,夢中的驚悸也似隨到了現實中一樣,讓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吞嚥了一口唾沫,想著顏芸娘是拿著將軍府的月錢,她卻是將軍府的主子,無論如何顏芸娘定也不敢朝自己下手。
可心裡雖這樣想,兩手卻止不住地發抖,顏芸娘定是聽命於林素娘……
“姨奶奶可起了?廚房裡送來了早飯,夫人叫我來請姨奶奶過去用飯呢。”
門外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將路姨娘嚇了個激靈,忙答道:“我這就起了,這就起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正是林素娘現下身旁最是得用的如意進來,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姨奶奶莫急,菜還在食盒裡頭,夫人要等著姨奶奶過去了才叫開飯呢。奴婢來服侍姨奶奶穿衣洗漱,咱們也快著些。”
路姨娘一驚,忙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