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姨娘本就是個不願意在林素娘面前說甚麼好聽話的人，無事也要生些是非。
若在平時，林素娘定要與她掰扯掰扯，只此時夜深，又急著跟溫娘子打聽訊息，也就不理她。
“姨娘定是累了，快些去安歇了吧。”林素娘輕淺淺拋下一句話，扭頭走了。
路姨娘站在當地愣怔半晌，才反應過來，欲要喊上兩句，又怕招來了賊人，嘟囔著去了東廂歇著。
“夫人如今這般慎重是對的。”溫娘子安置好了孩子，又過來正房坐著，低聲說道。
林素娘一晚上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光是自己猜測，又作不得準，聽得溫娘子這般說，連忙坐直了身子，側耳傾聽。
據溫娘子帶來的訊息，永昌長公主近來與朝臣頻繁聯絡，排除異己的手段越發不加掩飾，溫夫子接友人差人遞來的書信，道是永昌長公主恐有不臣之心。
這王朝動盪，能夠決定最終結果的，還是要看誰的拳頭大，也就是說，要看兵權在誰的手裡。
現下朝中形勢，兵權大多數集中在李家三兄弟手上，他們為了給李皇后撐腰，那軍功都是一刀一槍實打實的拿鮮血喂出來的，軍中威望極盛。
而當朝能夠與李家掰一掰手腕子的，怕只有年輕力盛，又擅以少勝多的薛霖可以分庭抗禮。
如今李家三位老爺都被拘禁於天牢，若能爭取到薛霖的支援，永昌長公主想要做些甚麼，簡直是易如反掌。
可是，薛霖自來與當今聖上一起打下這天下，如何又會反戈倒向永昌長公主？
溫娘子目光微閃，抬頭望向林素娘，“是以我與夫君分析，今夜這般不平靜，說不得便是永昌長公主狗急跳牆，要使了人來擄了林夫人，好叫薛將軍為她所用。”
林素娘倒吸一口冷氣，嘖嘖出聲，“今夜到處都在抓賊人，永昌長公主還派了人來我們府上尋事，難道不怕皇帝知道了，治她的罪？”
溫娘子輕笑，道：“若真個怕人治罪，她便不會鋌而走險，做局誣陷李皇后和李家人了。”
這又是林素娘不知道的盲區，連忙問及詳情。
“李皇后是因為鸝妃小產，才被皇上打入冷宮的。”溫娘子解釋道，“我一直以為以林夫人常在外交際，這件事情應該早知道了才是。”
林素娘赧然，她的交際圈子倒是有，可一般也聽不到這些機密的訊息。
或許李家知道，但也沒人與她提上一句。
這會子方才聽溫娘子說了，仔細想來，只覺得心頭堵得慌，一時又有些生氣，柳氏在林家住了那麼些時間，也半點口風不露的。
心裡想著，面上忍不住便帶出幾分神色來。
溫娘子察顏觀色，知道她心中不快，又道：“還是怪我們，我家夫君雖是落榜舉人，可同窗同年關係多是極好的。
他又擅些詩書，常與友人相聚，不一定在哪裡聽來一些話。原以為似這等事情他都知道了，夫人定然也該知道。
我在家裡照看孩子，他又不方便進內宅，再加上不重視，一來二去的，可不就耽誤了？好在現在告訴夫人也不晚。”
林素娘笑道：“溫夫子先時已經幫過我一回，提醒我打探南邊兒的訊息，好為將軍分憂。只是我到底在京城沒有甚麼根基，又不是個十分聰明的，使出渾身解數，也不過如此了。”
“夫人已經做得極好了，便是世家出身的小姐，面對現下這般情形，也不會做得更好了。”
林素娘彎了彎嘴角，才要說話，忽聽外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似打雷一般由遠及近而來。
“嘭嘭嘭嘭……”
顏芸孃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夫人，裡面可還好？”
林素娘忙叫開門，顏芸娘擠了進來，還有幾分不悅。
“夫人只聽得我的聲音便叫開門，也不怕有賊人裝作我或者挾制了我進來使壞？”
林素娘被她逗笑，道：“顏姑姑在外頭帶著人巡視，就算是有賊人進來，顏姑姑定也不會將人引到這裡來。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賊人挾制了顏姑姑來騙我開門，大不了就是等他進來了，大家一擁而上。
要麼打死他，要麼被他打死，無論如何也不該把出了大力的顏姑姑擋在外頭。”
一席話聽得顏芸娘心頭暖暖的，她笑著朝後一揮手，便見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按著一個瘦削的漢子進來，把林素娘和溫娘子嚇了一跳。
“這還真個拿到了賊人，顏姑姑真‘女中豪傑’啊！”
林素娘驚訝過後，豎起了大拇指將顏芸娘一通贊。
顏芸孃的面上不自覺浮現兩朵紅雲，道：“外頭大軍過境，這小子從牆頭兒上摔了下來，幾位大娘便上去將人按了，哪裡有我甚麼功勞？”
“若沒有顏姑姑站在那兒給我們做主心骨，我們怕也不敢上前哩。”
按著賊人的婆子呵呵笑著說，一旁幾人也連聲附和，顏芸孃的臉更紅了。
“顏姑姑是說，方才是軍中的人打從咱們牆外過去？”林素孃的關注點卻不一樣，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探著問道。
“是，我從角門開了條縫兒看了，那一排排，一列列的，一看那精氣神兒，就是真刀真槍見過血的，跟京營裡頭那群養尊處優的大爺全然不一樣。”
顏芸娘兩眼放光，湊近林素娘道：“夫人，你說將軍有沒有在裡頭？我瞧著那些將士除了腳步聲，竟是半點雜音都不曾發出來，定是有主將在側，不然哪裡這麼乖巧？”
林素娘被她逗笑，道：“顏姑姑怕是沒見過咱們當年在肅州城跟匈奴打起來的時候，滿城牆頭上四處都是火光一片，照得城門樓子上跟大白天似的。
那些子匈奴上了城牆，使著壞悶不吭聲兒的就往將士們的後腰上捅，咱們的人除了疼得受不住，哪裡肯把力氣花在叫喊上頭？竟也是沒有聲息的，專往要害上捅。”
顏芸娘聽得入迷，悠然神往，眼角餘光忽掠過被按在地上的兩人，才一揮手，“哎呀”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