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個孩子都睡著了，林素娘也散了頭髮，坐在床沿兒想事情。
紫蘇湊了過來，輕聲道：“夫人，早些安歇了吧。”
林素娘嘆了一聲，道：“先把你從肅州城帶過來，還想著叫你給我搭個衣裳，配個首飾的，誰知道這一來，你倒成了專門兒看孩子的了。”
“嗐。”紫蘇微微笑道，“夫人身邊兒如今有如意和秋蟬，哪裡還非我不可了？倒是少爺這裡，看著他從一個流鼻涕的小孩兒，到現在搖頭晃腦的也能背上幾句文章，才是顯了我的用處呢。”
見她並未對自己生了怨言，林素娘心裡稍好受了些，又怔怔坐在那裡出神。
紫蘇想了想，上前道：“先時姜太太在外頭說的那些話，一定是傷了夫人的心。”
“倒也說不上是傷心。”林素娘搖了搖頭，“她是為著她的兒子，我是為著我的夫君，只不過是各自需求不同，倒是我對不住她了。”
“夫人如何這般想來？”紫蘇歪了頭，有些不解地問，“往日雖姜太太幫過夫人，可上回她們母子差點兒被人誣成了殺人的兇手，還是夫人出頭幫著她解決的呢。
就算是念著以前的情分，這下也兩清了。後來姜太太雖又送了夫人好些東西，可夫人也沒白拿她的呀，不是也回了好些的禮？
何況，姜太太明知道咱們將軍不在家，還大半夜的來找夫人出去，這本來就極為失禮。既她失禮在先，夫人又何必自責呢？”
一席話說得林素娘“撲哧”笑了出來，仔細想想，紫蘇說的極有道理。
薛霖還沒回府，又千叮萬囑的叫關門閉戶，不許隨意開門，姜太太偏又這個時候來叫自己出去。
若不出去，便拿她從前對自己的好處來說事兒，生生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才行。
如果真個跟她去了永昌長公主府，萬一，就是隻說有個萬一……
這樣一想，林素娘心頭的鬱郁便消散了許多。
“我就知道你是個心思通透的，以往啊，還是我小瞧了你。”林素娘拉著紫蘇的手道。
紫蘇忙搖頭，“夫人說的哪裡話，倒叫婢子無地自容了。”
她服侍著林素娘躺下，回到窗邊榻上，林素娘見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問道：“可是還有甚麼事？”
紫蘇沉默片刻，方道：“婢子倒是真有一件不大好說的事情……”
“好不好說的，你自己忖著，若是非說不可的，再不好說不也得說？”林素娘道。
紫蘇又披了衣服走了過來，“夫人，我原不應該說的。可是我想著，這到底是一條人命，夫人慈悲心腸的，要是以後知道了，說不定心裡該有多難受……”
“怎麼了？”林素娘撐著下巴仰著臉兒看著她，紫蘇猶豫了一下，挨著床邊兒坐到了腳蹋上，這下換她仰著臉看林素娘了，直叫人覺得可憐巴巴的。
“夫人可還記得，肅州城裡與安將軍和離的安夫人？”
“記得啊，她到了京城之後便再沒了音訊，難道你和她還有來往？”林素娘一驚，一骨碌坐了起來。
“本來也沒甚麼來往，那不是那天跟著溫娘子出門買菜，幫著拿些東西，在西北角門外的巷子裡頭看見個熟悉的人影兒，走近了看，才發現就是郭娘子。
帶著倆孩子，追著一個胖婦人討債哩，那婦人不給，還拿腳踢她，我看不過，就和溫娘子一起上去攔了下來。
這細問之下，才知道郭娘子自從舍了‘安夫人’的名頭，跟咱們一起回了京城，先依著族人，日子倒還過得。
只後來那些族人將她身上的錢財哄騙一空，便把她們母子攆到了一處破屋裡住。她雖還有藏的錢，卻也不敢用，只幫人做些縫補的活計賺錢養家。”
若說這哪裡最需要做些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的活兒，怕是隻有花樓子裡的活最好接了。
郭娘子便是尋了花樓子接些粗活兒，又不敢往裡頭去，只與那些外頭跑腿兒的龜公打交道。
原也是拿帕子遮了臉，沒想到有一回帕子意外掉落，叫人瞅見了相貌，回去一說，就叫老鴇子盯上了。
郭娘子賺錢不成，反惹了一身臊，有心離這些人遠遠兒的，又捨不得先前未結的賬，怕叫族人打這裡察覺了自己手裡還有錢。
這才趁著那老鴇子出門，冒險在巷子裡攔住了她。
可是做這等皮肉生意的人，哪裡是她一個早年錦衣玉食養著的內宅婦人能夠應對的？
要是沒有紫蘇和溫娘子將她救下，怕是討債不成，反將自己和女兒賠了進去。
聽得紫蘇說了事情的經過，林素娘也不由一臉唏噓。
“這老話說得好啊，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郭娘子原也是利落有主見的人，就因為嫁了個不中用的安將軍，好容易帶著兩個孩子舍了他自己過活，誰知道又這樣。”
“誰說不是呢。要我說啊，她早先就不該回去。這有良心的是族人，沒良心的，都是吃人的仇人。
夫人您說，我小的時候被爹孃賣給當官兒的人家當奴婢，他們後頭再沒來看過我一眼……”
紫蘇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撲扇著，不多時，上頭便掛上了晶瑩的水珠兒。
“傻孩子，這人的命數，哪裡是一定的呢。似我先時不過是個喪夫的婦人，還帶著個孩子，日常上山挖藥賺些錢餬口。
每每上山時，便把小石頭放在鄰居家裡照看，那麼小一點兒的孩子，連話都不會說，現在想想，都覺得可憐。”
原先紫蘇只知道林夫人原是個二嫁的山野婦人，只嘆她命好，沒想到竟還有這麼一段兒，不由聽得入了神。
“你說我這原先怎麼看都是個不能翻身的吧？可後來就是那麼巧，叫我遇上了薛霖，哎，這人的命數，真真是不好說。”
“夫人也是歷經了不少磨難，才和將軍在一起的吧？安夫人就是命不好，沒遇著像將軍那樣好的人。”
紫蘇嘆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