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生藥鋪重新開了業,林隨升將林老太爺醫館的那堵牆拆了。
這樣一來,林老太爺再不似先前那般縮在一間小屋子裡,看起來縮手縮腳的。
原本因為林家生藥鋪關了門而尋到家裡去的人知道了林老太爺的遭遇,不好逼著人家為自己瞧病,卻時時使人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如今知道了林家生藥鋪開門,一窩蜂的都擁了過來,倒比先前更是熱鬧幾分的。
林隨升在櫃檯裡頭有條不紊地抓著藥,一旁秦曉娥與他打著下手,林素娘在外頭看了一時,這才回轉身離開。
日子平淡而忙碌的過著,轉眼就要過年了。
臘八這一日,宮裡賞下臘八粥,林素娘帶著孩子們布了香案謝了恩,又叫人塞了荷包給來送粥的內侍,客客氣氣將人送走。
早先南征的將士回京報捷,特意到將軍府送來薛霖的家書。
已經跟著顏芸娘學認了許多字的林素娘將自己關在內室半晌,出來時,兩眼都是紅彤彤的。
薛霖等人大勝南蠻,收復許多失地,原本準備班師回朝,沒想到卻在山林裡尋到了青竹會的痕跡。
青竹會乃是南蠻扶持的一個造反的組織,奇人異士眾多,且神出鬼沒,沒有一個固定的聚點。
也許路旁的一個茶寮,也許城中的一座花樓,背後都有可能有青竹會的影子。
大繁朝再往前數三個在位的君王,都逃不開青竹會的陰霾。
甚至於當今聖上的父皇,便是死於青竹會的謀殺之下。
當然了,這些訊息並不是薛霖在信中所說的,而是林素娘看到他信中提起因“青竹會”的訊息無法迴轉京城,特特去問了顏芸娘。
出身宮廷的顏芸娘自然知道青竹會的事情,並一五一十詳詳細細的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都與她說了。
若依著薛霖信上所說,他本來無意貪這份功勞,無奈那位吳將軍實在立功心切,不許他迴轉。
不然的話,就算趕不上回家過年,許也能陪著林素娘過年後的三月三。
過不得幾日,皇帝在年前賜下了對薛霖的恩賞。
如今薛霖年紀輕輕已然身居高位,若再往上,便只有封王封爵一條路走。
可是如今南蠻未定,先封了爵,等他再立下功勞,又當如何?
林素娘雖讀書少,但卻知道,功高蓋主,可不是甚麼好事。
是以這回在皇帝賜下金銀寶物厚賞之後,又封蔭薛齊昭為上柱國,封廕生母路姨娘為孝?夫人。
因著薛家已然擺下香案,又巴巴的過來接了路姨娘過去受封。
路姨娘趾高氣昂的去了,不多時,便又迴轉,胸口起伏不定,卻已經不是當初那般傲氣的模樣。
“她還以為只自己受了封,力圖要壓薛夫人一頭,沒想到這生母都受了封蔭,自然更少不了嫡母的。”
吳嬤嬤躬身站在林素娘面前,忍不住撇了撇嘴,“這炫耀不成反遭了打臉,定是高興不起來的。”
知道了怎麼回事,林素娘也就瞭然。
既然無事發生,她也懶得管路姨娘的事情,遂叫吳嬤嬤回去了。
沒成想,不多時,路姨娘自己跑了過來,斜睨著她叫道:“去與我尋了裁縫來,我要做新衣裳。”
正低著頭看賬的林素娘看也沒看她一眼,只向一旁的馮娘子道:“這裡這一筆,為何我沒有印象了?”
馮娘子湊上前去,看了一眼,笑道:“這筆墨的支出一向是咱們家的慣例,只是這回與上回支取銀子的時間離得也太近了些,怕不是外頭他們記錯了?”
林素娘輕笑一聲,“拿去問了清楚再來,我哪有閒功夫猜旁人的心思。”
馮娘子連忙領命退下,林素娘才看著自己手上已經褪到指尖兒的鳳仙花染的顏色。
“待入夏的時候,還要再染一回,且往深裡染才是。”她喃喃說道。
一旁的梁嬤嬤陪著笑說:“咱們後園子裡頭的人說今年種少了,只等開了春兒,挨著牆根兒種上一溜兒鳳仙花,保管夠夫人用的。”
瞧著兩人有說有笑,眼裡唯獨沒有自己,路姨娘好看的額頭皺成了一團。
“林素娘,你卻是越發出息了!如今我也是身有誥命的人,哪裡容得你這樣輕慢的,難道你不怕我到皇上面前告你個‘大不孝’?”
路姨娘平日裡若是好生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極為好聽。
只是當她擠著喉嚨叫嚷時,便是十分的尖利,林素娘忍不住皺了皺眉。
梁嬤嬤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卻又帶著幾分溫和,向路姨娘溫聲道:
“路夫人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如何在這堂下吵鬧不休?叫人聽見,怕要笑話咱們家哩。”
“旁人笑話?呵!我自是不怕旁人笑話的。若真個有人來,也好叫旁人看一看我家兒媳是如何侍奉婆母的。”
林素娘與她本有舊怨,聽得這話,越發沒個好聲氣。
“姨娘就算是得了誥命,也得講理吧?如今將軍一走幾個月不在家,家裡本來就沒甚麼進項,姨娘又頓頓要吃好的。
聽得廚下說,光是姨娘一天的飯食開銷,叫我們孃兒仨吃三天都夠了。原我也想問問姨娘,這是吃的甚麼龍肝鳳髓的,竟跟吃金銀一般呢?”
路姨娘本就是歌女出身,好容易抱上薛家的大腿,與薛齊昭一晌貪歡,懷了孩子。
沒想到那薛齊昭卻是個沒擔當的,穿上褲子就不認人,還指責她不知服侍過多少個男人,見他心軟好說話,才這般貼上來賴他。
路姨娘也是個狠人,把孩子生下來養到能看出薛齊昭的影子來了,便把孩子領到薛家的門口,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
小小年紀的薛霖不明所以,只知道聽話,這般明晃晃的證據在前,薛家也不敢將事情鬧大。
領著孩子進了門的路姨娘還不曾得意,便被薛夫人拿著賣身契將她“流放”到了田莊上。
雖不禁她的行動,但是若想回來看孩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況,她也沒有想過回來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