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今兒早上貪涼喝了兩口涼茶，這會子五臟廟裡難受得緊，且得先行退下，老太君容我一會兒再過來湊個熱鬧可好？”
呂夫人雙手輕放在肚子上，眉宇微蹙，面上微紅，羞道。
屋裡眾人一愣，便聽得李老太君忽而哈哈大笑，指著她道：
“好你個猴兒模樣的，這滿屋子裡頭如今可不是你最小，當著侄兒媳婦說這樣的話，怕也只有你這個破落戶做得出來。
既如此，你且快去，莫要一會兒燻了我的屋子，又要多少好香來侍弄。”
呂夫人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林素娘，笑得眉眼彎彎，朝著李老太君福身一禮。
“那兒媳就先去了，老太君若是想我，好歹等上一等，立時我也就回來了。”
這話又是將李老太君逗得前仰後合。
楊夫人道：“偏是弟妹最善說笑，才叫老太君這裡日日歡聲笑語不絕。咱們幾個再沒有她這般機靈的。”
李老太君笑道：“只她一個也就罷了。若你們都是副猴兒模樣，咱們這府裡怕不是天天鬧騰得慌？”
林素娘心裡忖著呂夫人不知尋她何事，又不敢將時間拖得長了，坐了片刻，便向李老太君道：
“先時來府裡賞花時，看見花園子里長著一株草，極像我家生藥鋪子裡頭緊缺的一味藥。
老太君也知道，我們府上的後園裡頭種的都是草藥，偏生沒有那一種，若是都從外頭進貨，有時有，有時無的，極為費事。
這回我也是想借著探望老太君的由頭再來仔細瞧一瞧，若真個是，那就求了老太君，叫我挖回去栽種哩。”
李老太君一聽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朝前探著，問她：“你家還開了生藥鋪子？可有坐堂的大夫？”
林素娘笑著回，“是，我孃家爹原就是六合縣的赤腳大夫，前兩年薛霖將他們從六合縣接過來，長久沒個生計。
我弟弟年紀輕，便想著重拾舊業，做個生藥鋪子，也比閒在那裡強。
這不前些日子鋪子做起來，我爹閒不住，就在鋪子裡頭闢出來一間屋子坐診。”
李老太君嘆道：“你的孃家人都是有骨氣的，這多少人因著女兒攀了高枝兒，一家子如同螞蟥一般巴著姑爺喝血啖肉，恨不得都叫姑爺養著才行哩。
你孃家人既有手藝，又懂生藥，該當是自立更生，雖然薛霖並不挑剔你的理兒，到底在婆家腰桿子硬氣些。”
說著，她便趕緊催著林素娘去看，又叫楊夫人陪著，道：
“一會兒若是看得準了，直接挖了去就是，這院子裡頭種的這麼些東西，我們又認得幾個？自然是要給了有用的人拿去，起到作用才好。”
林素娘歡歡喜喜應了聲兒，攜著楊夫人出了屋。
沒想到呂夫人就在外頭遊廊上站著，看見楊夫人也來了，不由地挑了挑眉。
林素娘面上有些尷尬，她本不是善於說謊的人，這臨時的編個瞎話，倒真真有些難為她。
原想著待到了園子裡再尋個藉口擺脫楊夫人，實沒有想到呂夫人竟就在外頭等她。
呂夫人沒說話，只朝著二人招了招手，當先便往東邊走去，拐過牆角，即便不見。
林素娘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楊夫人，只見她面露悵然，輕嘆了一口氣，便引著林素娘過去。
“原這話大嫂是不叫告訴你的。”
東屋山的僻靜處，呂夫人站在樹下和林素娘說道，還有些不贊同地看了楊夫人一眼。
楊夫人又是一聲輕嘆，緩緩搖頭。
“陛下現在對那吳美人專房專寵，皇后娘娘早就藉口鳳體欠安，不再過問內宮之事，將權柄交了一些給鄭貴妃，叫她們兩個狗咬狗去。”
楊夫人眉頭微皺，清了清喉嚨，似乎提醒呂夫人說話多些注意。
呂夫人卻十分不以為然。
“咱們家現在都已經是這般情形了，還有甚麼好避諱的。上回我去瞧娘娘，現下身上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
那吳美人還特特跑去尋我，說甚麼大皇子年歲雖長，又佔著嫡出，可這史上多有立賢不立長的。
若是等她生下了皇兒，立時便請皇上賜名、賜封號。你是沒瞧見，她那得意的模樣，就差說讓皇上立她的兒子做太子了。
娘娘被她氣得眼圈兒都紅了，對著我也強忍著淚，叫人看著心裡難受得緊，許是不想叫我們擔心，後來也不再傳我們妯娌幾個進宮了。
老太君的病，多半兒便是由此來的。今兒我叫你出來，與你說這個，也是因著這件事情與你家息息相關。”
林素娘沒有說話，一雙沉靜的眼睛幽幽地看著她，好似在等她說下去。
呂夫人也自顧自地說下去，“皇后娘娘雖是我們家的人，這吳美人針對的可不只是我們家。先時皇上為著薛將軍的婚事著急，叫人拿了許多畫像，親自陪著薛將軍挑。
只當時薛將軍滿心裡裝的都是你，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的，皇上便有些氣不順，拿了一副畫像便道：‘我觀此女甚好。’
薛將軍啊，也是年輕氣盛的，直懟懟的就來了一句，‘既然皇上覺得好，收入後宮不就結了’？當時陛下臉上就有些下不來，斥他輕狂。”
“可是後來，皇后娘娘說，打從那之後，皇上便時常盯著那副畫像出神，再往後，便是傳召了吳大人，召了吳美人入宮。”
一旁的楊夫人幽幽接了一句，搖了搖頭。
不需要她們再過多解釋，林素娘已然知道，這副畫像上的定就是入宮的吳美人了。
“真真是沒想到，薛霖竟然還有此等豔福，卻是可惜了的。”她倏然笑道，面上綻開一朵春花。
“哎呀，你還笑得出來！”呂夫人一向孩童心性，見她的關注點還在這裡，不由大急。
“呂姐姐莫要著惱，這吳美人在宮裡，再怎麼針對薛霖，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倒不消擔心的。”
林素娘笑著安撫她道。
呂夫人對她的話嗤之以鼻，“是妹妹想得簡單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