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裂素懷著惡意來到軍營不久,就接到了一個命令。
臨陣倒戈,背刺殷朝。
這是仙人交給他的重任,也是他歷經千辛萬苦回到故土的唯一目的。
達成以後,他就可以活。
為甚麼不這樣做呢?
當他即將把毒藥倒進水源時,他望著自己顫抖遲疑的雙手,感到十分驚訝。
這是仙人給他的藥,事成之後,這些人都會魂飛魄散,連找他復仇的機會都沒有。
總不能,是為了殷朝,為了坐在王位上的他的好侄兒吧!
殷裂素只這樣一想,就冷笑了起來。
父王待他何其不公?分明是他自己管不住慾望,侵犯了他的母妃,卻在之後怪罪到他母妃的身上,進而遷怒於他,讓他即便天資不凡,也只能在羸弱的長兄面前伏低做小,做出風流賢王的樣子來!
可是但凡王室公子,誰沒有那個野心呢?為甚麼他就得匍匐在長兄的腳邊,為其的大業添磚加瓦?
長兄生來就能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不論是王位,還是他喜歡的女子,亦或者是旁人的效忠和崇敬,可他……連唯一一個真心相交的朋友,連晏長曦都會背叛他!
殷裂素在水邊枯坐了一夜,直到晨露將他的鬢髮打溼。
奉命來殺他的那個人到了。
“蘭時法力低微,一時不察,竟被你這奸人算計,我卻不同,”褚妄歪著頭,饒有興趣地望著他,又道,“我是奉阿姐之意來殺你的。”
“你殺不了我。”
殷裂素望著眼前這個陰冷的男人,緩緩說道:“我這具身體,於仙界有大用,任何仙人都能借著我下凡,所以我死不了。他們早就給了我護身的法寶,一有人傷害我,就會驚動他們。”
眼見著面前之人神色變冷,殷裂素又笑道:“彆著急啊,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我想要見一人,只要見到她,我願意自盡。”
褚妄詫異地問道:“你想見誰?先說好,要見我阿姐可不行!我寧願自己麻煩點,也不要你見到她!”
殷裂素瞭然道:“你口中的阿姐,指的是穆辭盈嗎?這你大可以放心,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會喜歡上同一個……女人。”
殷裂素在提及最後兩個字時,神色微妙了一瞬,又繼續說道:“我要見的那個人,是曾經的李大將軍之女,李元娘。她已經過世了,可我還是想見見她的魂靈。”
褚妄點了點頭。
這個要求對他而言,並不太難,只要那李元娘在這天地間,尚有一點氣息,他都能把她找出來。
卻不曾想運轉術法之後,他仍舊只尋到了些許微弱的氣息。
“她是生子的時候死的,也沒甚麼求生意志,死後更無甚緣法,我只能勉強保留下她的些許氣息,以待來日,至於她本人,卻是找不到了。不過……”
褚妄想了想,憑空取出一根玉簪來,遞給殷裂素,說道:“僅憑我這幾句話,就讓你去死,是極不應該的。所以,我尋來了她的舊物。你若還覺得不夠……”
“夠了,”殷裂素將那簪子接過,緊緊握在手中,垂眸道,“夠了。這是我年少之時,送予她的髮簪,也是我們之間的定情信物。我本就非人非妖非鬼非仙,死後恐怕再難有第二世,又何必再以此情分束縛住她。”
“這般便好,”殷裂素抬起頭,對著褚妄笑道,“我的命,便贈給你了。”
他隨即拔劍自刎,這也是唯一不會驚動仙界的法子。
那些仙人不會想到一個搖尾乞憐要活下去的凡人,竟然還有如此大無畏的犧牲精神。
鮮血飛濺出去的時候,殷裂素恍惚之間,似乎在血光中看到了元孃的身影。
古靈精怪的少女卸下了溫婉的面具,偷溜出家門,隨他一道在山間縱馬。
“喂,他們都說你要嫁給王兄,可父王那邊並未透露一二口風,你可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尚且年少的殷裂素,眼底滿是恐慌和擔憂,卻還要故作鎮定,卻不想攥緊馬鞭的發白指尖,已然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我才不要呢!我要告訴爹爹,我的親事只能由我自己做主!我才不喜歡那個太子,病懨懨陰沉沉的!我也不想被捆死在王宮裡,做甚麼賢良淑德的王后!我只想成天自由自在的!我絕不嫁給她!”
“那你喜歡,”少年殷裂素興奮起來,卻很快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有喜歡的……”
卻不想少女張牙舞爪地打斷了他的話:“呸!你好不知羞,居然問人家這種問題!我才不要告訴你呢!”
然而他最終等到的,卻是她嫁給了王兄,面無表情坐在高位上的場景。
他再沒同她說過一句話,只顧著聲色犬馬,用各種繁雜瑣事填滿生活,免得再想起她,直到見到她面色蒼白躺在棺材裡的樣子。
棺材裡除了金銀玉器等陪葬品,還有的便是芙蕖。
那是他專程涉江而過,第一回為她採回的花,她還記得,然而又能如何!
元娘啊,元娘!你死之後,這世上再無一人愛我了!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