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澤卿說話算話。
他離開還沒多久,巫花箋就出現在了穆辭盈的面前。
“阿姐!”
巫花箋驚惶地撲過來,這是她此前從未有過的情緒,害怕又愧疚。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我是被……是被……”
忽然間,她望著穆辭盈平靜如淵的眼睛,有些說不出話來。
有用嗎?
她似乎讀出了這樣的內容,不自覺地羞臊了起來。
“是我的錯,”她囁嚅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巫族少主,頭一次深覺愧疚,“我太輕敵,拿謝澤卿當傻子。還連帶著,以為奚玉也是個蠢貨。”
穆辭盈覺得她這樣子,像是某種毛絨絨軟乎乎的小動物,傻是傻了點兒,但是足夠可愛,至少能讓人賞心悅目。
“我不怪你,”她出言安慰道,“你別看謝澤卿那個樣子,但其實他活了很多年了,是個老傢伙。你小小年紀,算計不過他,實在是很正常。”
這本來就是她自己的選擇,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不打算怪罪巫花箋這樣的小丫頭。
“巫花箋,好妹妹。”
穆辭盈忍不住輕聲喚道,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要記著,我是很愧對你的。若是可以,我但願你可以順心如意。”
“甚麼意思?你這是甚麼意思?”
巫花箋直覺不好,只是再要追問,就被穆辭盈敷衍了過去。
但她並沒有如穆辭盈所願的那般,真正忘記這件事情,而是連續好幾個夜晚輾轉反側,不得安眠。
直到奚玉半夜衝進來,把她從床上揪出來時辱罵時,她才明白了一二。
她原本是該被繼續拷問折磨的,但謝澤卿為了哄穆辭盈開心,特意把她給放了出來,好吃好喝地供著,所以奚玉就不依了。
這樣一位高高在上的帝女元君,撒起潑來,竟然跟凡俗女子沒有多大的分別。
巫花箋倒不在意外衫沒有披好,但些許裸露的肌膚卻依然讓她遍體生寒。
尤其是在看到,那漆黑如墨的天邊,又星子般閃爍著光芒,不多時才發現是一位又一位下凡的仙君,都是跟謝澤卿同一位階的。
之前那些來祁國的,不過是小打小鬧。
那些仙人跟著奚玉,在謝澤卿精心準備的成親洞房裡揪出了穆辭盈。
“還不夠,這妖女沒能被情絲束縛,心裡沒甚麼漏洞可以鑽,不會有脆弱的時候。”
“那就,殺了她的妹妹?”
“得了吧,這巫族女子雖是不敬上天,但我們也未必要與巫族為敵,畢竟我等下凡不易,凡間眾生,不少時候還需仰賴他們。”
“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他們討論了許久,卻始終僵持不下,謝澤卿就僵直立在角落裡,被這些仙人當作死狗,卻不想此時出來說話了。
他的臉色蒼白,但莫名地出現了兩簇潮紅,眼底燃燒的火光,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心。
“她最在乎殷朝,就讓她死在殷朝人的手裡好了。由她忠心輔佐的王君親自下令,她嘔心瀝血相助的將軍砍下她的頭,讓她在人人喊打中死去。”
巫花箋瞪大了眼,望見那些仙人皺了皺眉後,很快答應了下來:“可。若一切順利,謝仙君此次的荒唐便作罷了,想必你也是為了仙界考慮,只是行事過急,失了章法。”
而後,沒有人在意穆辭盈的想法,也再沒有人搭理巫花箋。
她又被囚禁了起來,胸腔裡卻有一股要噴湧而出的無名火。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啊!
巫花箋開始深恨起自己不夠愚笨。
若是她足夠蠢,她就不至於一聽就明白,那些仙人對百姓慘死的緣由心知肚明。
他們曉得那些人有多委屈,更知道穆辭盈有多好多善良,但他們還是選擇為了一己私心,戕害無辜,讓人間淪為煉獄!真是糟糕透了!
為甚麼好人沒有好報,為甚麼無辜者會慘死,而害人者卻能始終高居華庭?
天哪,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片天啊!
她痛苦得心都縮在了一起,像被千百根利爪在撓。
她痛苦地哀嚎了起來,卻不得不壓低聲音,甚至渴望謝澤卿能過來折磨她。
肉身受苦,最起碼能抵消掉幾分她內心的備受折磨。
巫族不是她的家,巫族人也不會真心實意地維護她。
穆辭盈要是魂歸巫族,恐怕只會被變成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就像她這樣。
他們都以為她傻,以為她甚麼都猜不出想不到。
其實在大長老跟穆辭盈定下約定,在她輕而易舉地吸納了河圖後,她就有所猜測了。
她是穆辭盈之前,巫族所做主的選擇。
只不過,她僅僅只是菩提樹幹所孕育出的靈,而穆辭盈阿姐,才是菩提神樹的孩子。
她相比於阿姐,是那麼的無用,所以現在,她該怎麼辦呢?
阿姐為甚麼會被抓走,會露出破綻?難道這一切都是謝澤卿的陰謀?
可明明東窗事發的那一日,謝澤卿是那般的震驚,他甚至險些直接當場質問出聲:“奚玉,你是怎麼……”
儘管他在最後及時住了嘴,但巫花箋還是猜出他沒能說完的後半句話。
是已,在仙界跟巫族談好了交易後,巫花箋就恢復了自由,一見到巫白音,就道:“我要去殷王城。”
巫白音剛憑藉著同穆辭盈的約定,在仙界那裡得了不少的好處,本該高興的,但一想到穆辭盈若是不耍心眼,巫族得到的好處會更多,於是她又有些厭惡穆辭盈了。
“你去殷王城做甚麼,”巫白音沉下臉,怒道,“你剛闖下彌天大禍,現在又要出去攪是非嗎?這是不行的,你必須同我回族地,近幾年好生修煉,不要再外出了。”
巫花箋低下頭,沒有再多言,認錯的樣子,就跟以往每一次一樣,讓巫白音放下了戒心。
但其實她是不想聽到巫白音惡狠狠地詛咒穆辭盈,更不想被逼著賭咒發誓,不要認穆辭盈這個阿姐。
她想去殷王城,她要去救阿姐,即便這是一個很荒謬的選擇,但她也要去救,要去跟天對抗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