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料定,這般神異的物件,定然跟出去的法子有關。我碰不到,而那個薛靜女卻能使它顯出來,或許是跟身份有關……”
殷裂素邊說著話,邊打量穆辭盈,蠱惑道:“你可是殷王后,榮華富貴享受不盡。若你不在,殷將時那小子,定然是要另娶的,鶯鶯燕燕會塞滿一整個後宮。
你真的想留在這裡,跟那個假的晏長曦在一起嗎?”
穆辭盈冷眼瞧他,終於明白過來那點古怪是甚麼了。
殷裂素這種老謀深算,又在幻境裡維持清醒多年的惡鬼,怎會如此輕信於她?
她想借由殷王后的身份,拉近兩人的關係,殊不知殷裂素也是如此,故而沒有核實,就信了她。
“你應該還有事情,隱瞞我吧?比如說……”
穆辭盈眼神一利,卻仍舊慢條斯理地說道:“晏長曦,為甚麼會突然對薛靜女出手呢?”
殷裂素的臉色陰沉下來,陰冷的目光從穆辭盈臉上逡巡而過,忽而尖利地笑起來:“你以為晏長曦是甚麼好東西?你以為他一個法力高強的人,為甚麼會來到這個破地方,為甚麼會愛上薛靜女?”
他還記得當年,奉命到此處查案,本以為最嚴重,也不過是通敵、拐賣奴隸之類,畢竟走失的都是些美貌女子。
而失蹤計程車兵,都是在追查女子下落時,突然不見了的。
他早在王城時,就查慣了案子,因而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即便後面發現了此案是專姦淫年輕女子的無形妖怪,律畢香所作,也只是當其是妖邪,不成氣候。
唯獨只有……只有……
殷裂素的牙咬得咯咯作響,恨意叢生地說道:“他是一條妖龍,自詡得道,要靠女人來證道呢。真是……可笑至極!”
他此話一出,穆辭盈忽然就想到了那場儺戲,到最後關頭龍神降,而後晏長曦就真的出現了,救落難弱女子於水火之中。
電光火石之間,穆辭盈把所有的關卡都想清楚了。
白梅仙,龍神,還有這場明為妖龍偷竊神物,實則託避於仙界的雪災。
“你……”
她剛剛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就瞥見了殷裂素驟然佈滿血絲的雙眼。
他突然暴起,雙手成爪,直直地朝她撲來,喃喃地說道:“真可惜啊,知道了這些。你就只能去死了!”
冰涼的指掌緊扣住穆辭盈的脖頸,使出的力道令她渾身發冷,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
她剛要蓄力反抗,卻驚覺身上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
彷彿,在這一刻,她真的成為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薛靜女。
而灌木叢後,城牆角邊露出的一角月白色的衣角,卻分外醒目。
那是晏長曦的衣袍。
穆辭盈瞬間明白過來。
她知道,那些前仆後繼趕來的仙人,究竟是怎麼死的了。
沒有在妖怪律畢香那裡中招,自然就會順藤摸瓜地查下去,而後發現殷裂素身上的疑點,跟他交談過多後,涉及到了殷裂素的隱秘,殷裂素就會發狂。
但唯一能夠救她的人,卻已經提前來到了城牆邊,把二人之間的交談聽了個一清二楚。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即便是為了剷除,早已經失去控制妖龍的仙人,都會畏懼死亡。
若非如此,他們也就不會兩世以來,都還心心念念著要拿她去祭天了。
而正因為害怕死亡,所以他們最終都死在了這裡。
只是現在想清楚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穆辭盈感受著脖頸處越來越大的力道,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而後鉗制住她的那雙手,忽然鬆開,有風揚起。
穆辭盈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才捂住胸口,連連咳嗽著,往前方看去。
晏長曦正擋在她身前,右手執劍逼退了殷裂素,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在草尖,潤溼了一小塊地面。
而在晏長曦的對面,殷裂素的心口處破了個大洞。
殷裂素面色慘白,卻看都沒看那傷口一眼,而是越過晏長曦,直直地看向了穆辭盈,全無方才的癲狂之色。
可他甚麼都沒跟她說,身體就如煙霧般砰地消散在原地。
晏長曦平靜地目睹了這一切後,擦拭了劍上的血跡,才朝穆辭盈走了過來,喚道:“阿盈,你還好吧?”
他俯下身,朝仍坐在泥地裡的穆辭盈伸出手。
穆辭盈看向他那隻手,手指修長有力,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半點血腥味。
她把沾了泥土的雙手,攤在他的眼底,面無表情地說道:“你來晚了,我差點就死了。”
晏長曦回望著她,見她眼尾猶帶溼意,白皙的臉頰潮紅一片,跟久病似的,彷彿是真的受了驚嚇。
但他知道,這只是假象。
誰都會害怕,包括那群九天之上的仙人。
但獨獨,穆辭盈不會。
自他認識她起,他就沒見過她真正害怕委屈的樣子。
他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尚且還知道如何跟她相處,可是現在被硬塞了過往以後……他反倒甚麼都不會,不懂了。
他只能猶豫了片刻,順從地對她說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回來晚了。但是我已經備好了聘禮,現在我是不是可以去薛府提親了?”
其實“晏長曦”準備的只是成親要用的東西,可是恢復記憶的容九旒認為這樣不太妥當。
還在王宮時,他就問過宮人,殷將時迎娶王后的盛況。
即便朝臣反對,再加上雪災連年,國庫不豐,封后大典的開支被縮了又縮。
可是,終究還是樣樣都有的,不算太委屈她。
而在之後,殷將時甚至於給了她權柄,這樣重要的東西能夠彰顯王君的盛寵。
而他現在,卻想要她的命。
那麼在真正殺了她之前,他總要對她多一分仁慈才好。
這個念頭出現在容九旒的腦海中,又被他清楚地感知到後,他的身體頓時一僵。
他險些要以為自己已經瘋了。
可是在瞧見面前人的臉後,他又覺得可以再從長計議的。
畢竟,穆辭盈就是頂了一張奚玉的臉,都還是顯得如此的心機深沉,也就她自己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了。
既如此,他要再小心一點,不能這樣衝動下手,以免讓她逃脫以後,又生出更多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