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長曦微微恍惚,腦海裡閃過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畫面。
似乎有一昂揚而立的姑娘,冷冰冰地問他:“容九旒,你憑甚麼替我做主?”
明明話語不同,模樣不同。
在畫面裡的那個姑娘,比起無暇如月的靜女,顯得極端又激烈,容貌更是豔極似妖,且殺性又重,又似血海里殺出的阿修羅。
可他為甚麼會想起這些?為甚麼會把靜女跟她聯絡在一起呢?
“抱歉”,晏長曦很快清醒過來,說道,“阿盈,是我的錯。如果你還不解氣,我……”
“你?你就怎麼樣?”
穆辭盈笑了起來,眼神銳利極了,又接著說道:“你能去打他一頓?還是讓他對我磕頭求饒?”
沒等晏長曦回答,她就搖了搖頭,否認道:“不,你是個君子,你甚至連這樣的事情,都做不出來。”
容九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把正道情理,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處事態度相當的公平。
他會因為她沒受到實質性的傷害,所以也只會給對方對等的懲罰,卻忘記了這樣的秩序,只能建立在你永遠比對方強大的基礎上。
也不知道這樣的人,到底是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的,他以前的日子過得又該是多麼幸福。
穆辭盈這樣想著,步伐就加快了幾分,沒再等晏長曦,卻被他發覺了心思。
他趕緊追上她,握住她的手腕,肯定地說道:“阿盈!你生氣了?你覺得我不在意你,所以不開心了?”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你歡喜。我知道你心裡惱怒,覺得受了委屈,我卻還不替你出氣。”
“可我只是想著,如果採取殺人放火的方式來處理問題,那麼天底下一定會多出許多比阿盈還苦的女子。”
“譬如村子裡遭了災,就會怪罪某個出生時辰不好的孩童,連訴說和補救的機會,都吝嗇於給他。這是不對的,是無妄之災。”
“同樣的,一個人還沒鑄下大錯時,應該視罪行輕重,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或許來日護衛鄉鄰者,便有他一個呢。”
穆辭盈定定地望著他,許久才收回目光。
“是嗎?長曦所懷的願景,當真是好極了。”
只是,會不會太晚了些?
在她被視作災星,拋棄在深山中,與猛虎為伴時,沒人來救她。
在她牙牙學語,並艱難地適應著人的生活,明瞭禮義廉恥卻被萬人唾棄時,沒有人來救她。
在她心懷怨懟,被強行綁在火刑柱子上時,也沒有人有勇氣上前,為她說一句公道話。
而現在,她甚麼都不需要了,卻有人口口聲聲提起了公道。
穆辭盈只覺得可笑,同時惡意又在心底縱生。
她故意問道:“如果幾次三番,那人還是不肯改過呢?甚至於,她還導致了更多人的死去,又或者當那個人是我的時候,晏公子,你又會怎樣做呢?”
她仍舊在笑著,眉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
晏長曦卻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和悲傷,不禁緊緊地盯著她瞧。
要做出選擇,其實並沒有那麼難。
她是他未過門的娘子,是他千年來放任自己愛上的唯一的心上人,也是他……選定的無情道道果。
如果她為惡,殺了她並沒有那麼難。
何況宗門長老生怕他不能下定決心,幾次三番地來信催促了。
“阿盈”,晏長曦答非所問,“你始終是我的娘子,我不會放下你。”
穆辭盈嗤笑一聲,只淡淡地說道:“走吧,我現在不想在這裡待著了,也不想回家給我爹添麻煩。”
晏長曦這個人,出現得就跟容九旒一樣莫名其妙,令她厭煩。
如今在這幻境裡,呆得已經夠久了,再呆下去,還不知道會出現甚麼事情。
在晏長曦帶著她,出了城門以後,她便又道:“既然你說我是你的娘子,那你要儘快與我成親,就定在三日後吧。”
晏長曦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按照原來的計劃,他是該要在成親過後的一個月內,儘快殺死她的。
他對她用的情越深,他摘下的道果也就越好。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現在他倒是有些畏懼那個時候的到來了。
穆辭盈見他不答話,便又問道:“你是見我名聲不好了,就不想娶我了嗎?”
她倒不覺得意外,若容九旒這麼輕易地就上了她的套,那才叫有鬼了。
“我會去準備,三日後回來”,晏長曦將她帶到一處山洞裡,為她準備好吃穿的用具後,又道,“你要等我回來。”
穆辭盈點了點頭,答應道:“好。”
待容九旒離去後,她才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容九旒留給她的東西並不多,無非就是簡陋的床鋪,乾糧和水。
她拿了一塊乾糧,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味道又澀又幹。
自從她這一世,當上了王后,就再沒吃過這樣難以下嚥的食物,但這卻是她過去難求的珍饈。
難得有這樣安寧的時刻。
穆辭盈靜靜地等到了四更天,去了城門口,果真見到了鬼鬼祟祟的殷裂素。
他一見到她,就趕緊拉著她躲到隱蔽處,張望四周後,壓低聲音道:“晏長曦,沒有跟你過來吧?”
穆辭盈搖了搖頭,說道:“他還有些事情,耽誤了。”
一聽她這般說,殷裂素立刻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那就好,趁他無暇顧及我們。我要趕緊跟你講一樁隱秘。
這還是我前幾次發現的事情。如果這地方沒人進來,那麼每個人都還會按照先前的軌跡行事。
而一旦有人來,過不了幾日,他們便會自相殘殺。有一次,附身薛靜女的那人,在跟晏長曦成親後,被晏長曦捅了一刀。
她被逼出了血性,臨死前也刺穿了晏長曦的心臟。那柄晏長曦佩戴的劍,從他胸膛裡鑽出來,而另一頭就掛著他的心臟。
我當時,就在一旁偷看。正好讓我瞧見了,在心臟裡頭藏著的一枚令牌,其上光華流溢,一看便知是個寶物。
我激動極了,剛要上前去取,指尖都觸碰到那令牌了。結果,它忽然就憑空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