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淵的腳還懸在半空,被他踹爛的門板在腳下發出最後的呻吟。
他那身明黃龍袍,像團火,突兀地燒進這片昏暗裡。
殿內的炭火都不敢發出聲音,空氣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卿言的頭髮絲被那股裹挾進來的風,吹得飄起,可她卻是沒有回頭看看闖入者是誰。
她眼眸低垂,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腳踝上那隻手。
血和酒混成的黏膩液體,正從那漸漸收緊的指縫裡往外滲,洇溼了她月白色的裙角。
那隻手抖得像風中殘葉,攥得死緊,幾乎是要將她的踝骨嵌入自己的骨肉裡。
趙淵的目光刮過簫宸那張糊滿血汙的臉,再看向那隻攥著蘇卿言腳踝的手,最後,停在蘇卿言後腦那片被血浸溼、已經半乾的黑髮上。
他眼底那點溫和的偽裝徹底被撕碎,黑洞洞的,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放手。”
趙淵開口,聲音很輕。
他身後,禁軍的甲冑卻齊刷刷響起,出鞘的刀鋒反射著燭火,冷光瞬間潑滿半個宮殿。
簫宸沒有半點反應。
他如一尊被砸碎了神魂的石像,跪在那裡,那雙空洞的、哀求的眼睛,死死鎖住蘇卿言。
她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蘇卿言終於抬起腳。
她用繡鞋的鞋尖,不輕不重地,抵了抵他那隻血肉模糊的手背。
“簫宸,”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東西,像秋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別讓我說第三遍。”
這聲音,如盆冰水,兜頭澆在趙淵心中的那團火上。
趙淵愣住。
她居然還叫他的名字。
明明那個男人,已經是條狗了,她卻依然叫他的名字。
趙淵笑笑,邁過門檻,一步步,朝著蘇卿言走去。
雲紋龍靴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直接踩在蘇卿言的心跳上。
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彷彿根本沒看見她腳下那隻礙眼的手。
他的手指,帶著外面夜裡的寒氣,輕輕碰了碰她後腦那片溼黏的地方。指尖捻起抹暗紅,有血的味道。
“言兒,疼嗎?”他問,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
蘇卿言看著他,沒回答。
“我問你,疼嗎?”
趙淵的聲音依舊輕柔,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裡,笑意已經沒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
蘇卿言搖搖頭。
“不疼。”
“好。”趙淵點頭,直起身子。
他終於低頭,看向簫宸,“朕的女人,你也配碰?”
話音沒落,他抬起腳,穿著厚重龍靴的腳尖,對準簫宸攥著蘇卿言腳踝的關節,狠狠地,轉動著,碾下去。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簫宸喉嚨裡發出被壓死的悶哼,攥著她腳踝的手,終於因為那股鑽心的劇痛而痙攣著鬆開。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趙淵已經彎腰,手臂一抄,將蘇卿言整個人扛麻袋樣撈進懷裡。
動作裡沒有半分溫柔。
蘇卿言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那身龍袍上凸起的金線刺繡,硌得她面板生疼。
她聞到他身上龍涎香混合著壓抑的、暴躁的怒氣。
她的手,沒有慌亂地去抓,而是不緊不慢地抬起,輕輕搭在他的脖頸上。
冰涼的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他頸側那根正在搏動的血管。
這是無聲的安撫,也是無聲的警告。
趙淵的身體瞬間一僵。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眼底翻湧的瘋狂和暴戾,又被一層更深的、病態的佔有慾覆蓋。
“別怕,”他抱著她,轉身就往外走,路過跪在地上的簫宸時,眼皮都未曾撩動一下,“朕帶你回去。”
簫宸還跪在原地。
腳踝被碾碎的劇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頭,視線裡只剩下趙淵抱著蘇卿言遠去的背影。
她搭著他的脖子。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裡,消失在門外。
從始至終,她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一股比腳踝斷裂更尖銳百倍的劇痛,從他胸口最深處炸開,撕裂了四肢百骸。
“嗬......”
他張開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嚨裡卻只擠出一口血。
鮮紅的液體從他嘴裡噴湧而出,濺上冰冷的金磚,也濺上那道明黃龍袍剛剛跨過的門檻。
模糊的視線裡,趙淵抱著她,跨過那道門檻。
跨過了他。
跨過了他用恨意和痴戀,為自己堆砌起來的、可笑的墳墓。
......
趙淵抱著蘇卿言,穿過重重宮門。
懷裡的人骨頭硌著他的手臂,卻沒有多少分量。
他走得很快,龍袍的衣角在夜風裡獵獵作響,身後,是無數禁軍甲冑鏗鏘的追隨聲,像一條鋼鐵的尾巴。
他沒有把她帶回任何一座燈火通明的寢宮,而是徑直走向了早已被封存的東宮。
那是太子居住的地方。
是他曾經像狗一樣,戰戰兢兢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也是他登基之後,下令封存,不許任何人踏足的地方。
守門的太監看到新帝去而復返,懷裡還抱著個衣衫凌亂的女人,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淵一腳踹開那扇積了厚厚一層灰的硃紅大門。
他抱著她,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走進那間他最熟悉的寢殿。
殿內,所有的陳設都蒙著白布,空氣裡全是灰塵和木頭腐爛的陳腐味道,死氣沉沉。
他把她,輕輕放在那張屬於太子的大床上。
白布揚起一陣灰塵,在昏暗的光線裡飛舞。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俯下身,用自己明黃的龍袍袖子,仔細地、近乎偏執地,擦拭著她身下那一片床鋪的灰塵。
彷彿在進行一個神聖又詭異的儀式。
擦乾淨了,他才直起身,用那隻沾了灰的手,去碰觸她的臉頰,指腹描摹著她眼角那顆淚痣。
“這裡,”他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瘋狂的笑意,“以後只有我們。所有髒東西,都該被燒乾淨。”
蘇卿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在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趙淵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恐懼,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倒映著他自己瘋狂的影子。
這個眼神,讓他心裡那點因佔有而生的滿足感,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將她徹底揉碎的暴戾取代。
他轉身,對著跟進來的、已經嚇傻的王德福下令。
“傳太醫。”
“把那裡,給朕燒了。”
王德福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牙齒都在打顫:“陛......陛下......燒、燒哪兒?”
趙淵轉過頭,看著床上那個安靜得像個人偶的女人,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來時的方向,那個簫宸還跪著的地方。
“那座偏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更準確的詞。
“還有裡面那條......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