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的頭垂得更低,“王爺,小姐在等您。”
簫宸空洞的眸子轉動了下,終於才有了焦點,直直釘在泥鰍身上。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動作很慢,佩刀“斷魂”的刀柄撞在桌角,那沉悶的“咚”一聲,讓帳內的空氣都跟著顫了顫。
“在哪。”
“宮裡。”泥鰍從懷裡拿出一塊玄鐵令牌,雙手舉過頭頂,“陛下有旨,只許王爺一人一騎,入宮。”
他刻意咬重了“陛下”兩個字。
追風往前跨了一大步,像一堵牆,橫在簫宸身前:“主上,不能去!趙淵這是要卸您的兵權!”
簫宸沒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追風的肩膀,落在泥鰍手裡的令牌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他伸手,扯過掛在一旁的玄黑大氅,甩手披在肩上。
“備馬。”
“主上!”追風的聲音急得變了調,帶上一股血腥氣,“趙淵他擺明了是要......”
“備馬。”
簫宸終於偏過頭,看了追風一眼。
就那一眼,追風所有的話全堵死在喉嚨裡。他感覺自己不是被主上看了一眼,而是被一頭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野獸,用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掃過。
那雙眼睛裡,沒有趙淵,沒有皇權,沒有玄甲衛的存亡。
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被燒成白地的荒原,和荒原盡頭,一個叫蘇卿言的女人的影子。
......
宮道上,只有一騎。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在空曠高聳的宮牆間來回碰撞,敲得人心慌。
簫宸一身玄衣,單槍匹馬。
他能感覺到,這條路不對勁。
太安靜了。
道路兩旁值守的禁軍,全是生面孔。他們手按刀柄,身體繃得像一張張拉滿的弓,看他的眼神,混雜著畏懼、好奇,還有一種打量獵物的審視。
空氣裡,有雪後泥土的腥氣,還有兵器上淬火未散的鐵鏽味。
他不在乎。
他的視線穿過重重殿宇,只落在最深處那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偏殿。
泥鰍領著他,停在殿門前,躬身,然後像一滴墨融進水裡,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
門,虛掩著。
簫宸的手按在粗糙的門板上,停頓了一秒。
他推開門。
一股熱浪混著冷冽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得讓人發悶。
蘇卿言就坐在殿中央那張紫檀小几後面。
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軟緞長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白梅,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鴉羽般的長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幾縷髮絲垂在頰邊,襯得那片肌膚瑩白剔透。
右眼角下那顆淚痣,在燭火搖曳下,紅得像一滴剛凝固的血。
她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琉璃杯。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衝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以往的柔弱和悽然,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一種贏家才有的平靜。
“王爺,來了。”
她提起酒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將對面那個空杯滿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清澈透亮。
她能感覺到自己握著酒壺的手指有些發冷,但壺身傳來的溫度又讓她心安。
賭局已經開場,她就是唯一的莊家。
簫宸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帶起一陣冷風,吹得燭火猛地一跳。
他沒說話,一雙眼像要把她從裡到外燒穿,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肚子裡。
“這酒,叫‘忘憂’。”蘇卿言的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劃過,“南疆來的。據說喝了,甚麼煩心事都能忘掉。”
她抬眼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王爺現在,應該有很多煩心事吧。”
簫宸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還是沒說話。
他伸出手,越過小几,手指帶著外面未散的寒氣,朝她的臉探去。
蘇卿言沒有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冰涼粗糙的指腹,觸上自己的臉頰。
她甚至還往前湊了湊,用自己溫熱的面板,去感受他指尖那層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
“簫宸。”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王爺,不是主上。
是簫宸。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他的耳朵裡,讓他所有動作都僵住了。
“你想要我,對不對?”她的聲音很輕,像貼在他耳邊的情人呢喃,每個字卻都淬著毒,帶著鉤子。
一聲粗重的喘息,從簫宸的喉嚨裡撕扯出來,帶著血腥味。
“是。”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好啊。”蘇卿言笑了,那笑聲輕飄飄的,“我給你。”
她端起他面前那杯酒,站起身,繞過小几,走到他身邊。
她彎下腰,將酒杯送到他唇邊,溫熱的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乾裂的嘴唇。
“喝了它。”
簫宸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算計。
甚麼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渺小,又瘋狂。
“這是甚麼。”他問。
“是選擇。”蘇卿言的手很穩,杯沿離他的嘴唇,只有一指的距離,“趙淵登基,改元建安。他可以封你做大晏唯一的異姓王,食邑萬戶,兵權不變,永鎮北境。從此天高海闊,你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北境之王。”
她停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像一把彎刀。
“而我,會是他的皇后。”
他身下的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桌上的酒杯輕輕一晃,杯中酒液蕩起一圈漣漪。殿內的燭火,被一股無形的風壓得向一側傾倒,光線驟然暗下。
簫宸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握著刀柄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幾乎要裂開面板。
蘇卿言卻像沒看見。她俯身更近,另一隻手輕輕抬起,拔下發間那根銀簪。
冰冷的簪尖,輕輕抵在他的喉結上,隨著他的吞嚥上下滑動。
“或者,”她慢悠悠地,吐出另一個選擇,“你留下來。”
“交出北府軍的兵符,解散玄甲衛。做一個只領俸祿,沒有任何實權的閒散王爺。被永遠困在這上京城裡,做新皇趙淵腳邊,最聽話的一條狗。”
她把酒杯,又往前遞了一分,冰涼的杯沿,終於貼上了他滾燙的嘴唇。
她看著他瞬間變得血紅的眼睛,俯下身,用最溫柔的、彷彿能溺死人的語氣,在他耳邊吐出最後幾個字。
“然後,得到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簫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只有一陣尖銳的耳鳴。
眼前那張帶笑的臉開始扭曲,碎裂,和記憶裡燕州那場沖天的大火重疊在一起。
燒焦的梁木,母親淒厲的哭喊,還有眼前這個女人冰冷的笑。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已經沒了知覺,只有骨節被捏得“咯咯”作響。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嚐到了自己血的味道。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下沉,最後只剩下抵在他喉結上那一點冰涼的觸感,和她唇邊那抹殘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