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連日來籠罩在上京的陰雲被一夜北風撕開,露出大片乾淨得有些刺眼的藍。
陽光火辣辣地照下來,將紫禁城簷角殘雪融成的水滴,映出星星點點的碎金來。
但這晴天,卻比下雪時更冷。
趙淵監國,並未立刻登基。
他以“為兄守孝”為名,每日素服臨朝,可朝堂上的血腥味,卻比任何時候都濃。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旨為蘇家平反。
御史大夫蘇文修官復原職,重新站在了朝堂之上。
緊接著,屠刀落下。
短短七日,數十名官員被罷免、下獄。
這些人,不是趙恆的親信,就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空出來的職位,迅速被蘇文修舉薦的清流,和在這次“撥亂反正”中立下功勞的人填滿。
整個朝堂,被不動聲色地換了一遍血。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位臉上總帶著病氣的新主,心比誰都狠,手段比誰都穩。
第八日,趙淵獨自一人,走向那座囚禁著蘇卿言的偏殿。
這一次,無人敢攔。
他推門進去。
殿內沒有生火,空氣冷得像冰窖。
蘇卿言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陽光從窗欞穿過,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天晴了。”趙淵在她身後站定,聲音放得很輕。
蘇卿言翻過一頁書,頭也沒回,“是啊,天晴了。只是不知,這晴天,能維持多久。”
趙淵走到她面前,視線落在她手中的書上,書頁上畫著些奇特的草木圖樣——《南疆風物誌》。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還在想家?”
“我的家,早就沒了。”蘇卿言終於合上書,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在趙恆的人將我父兄關進天牢的那一天,就沒了。”
那雙眼睛裡化不開的悲傷,狠狠扎進趙淵心裡。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頰,拂去她眼底的涼意。
指尖將將觸及她面板的瞬間,蘇卿言身子微微一側,讓他整隻手都懸在了半空。
陽光照亮了他指尖上細小的灰塵。
趙淵的手僵在那裡,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掩在唇邊,低低地咳了兩聲。
“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蘇卿言的語氣沒有波瀾,“這是一場交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他,目光像冰冷的尺子,將兩人間的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我們兩不相欠。”
趙淵臉上的溫和快要掛不住,他苦笑一聲:“兩不相欠......蘇卿言,你對我,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
“沒有。”蘇卿言打斷他,平靜而殘忍,“趙淵,我利用了你,你也利用了我。我們是同謀,不是情人。這一點,我希望你從一開始就明白。”
趙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這個女人的心,早在蘇家傾覆的那天,就死了。
“好。”他點了點頭,將所有情緒都壓回那副溫和的面具之下,“我明白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放在桌上。“這是禪位詔書,趙恆已經畫押了。明日,我便會登基。”
他又取出另一份東西,是一張詳細的地圖。
“這是從上京到南疆的輿圖,包括所有關隘,驛站,以及......北境軍安插在南邊的所有暗樁。這是我答應你的。”
蘇卿言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這是她復仇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多謝。”她收下了地圖。
“還有一件事。”趙淵的聲音壓得很低,“簫宸,該如何處置?”
蘇卿言抬起眼,看著他:“你覺得呢?”
趙淵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殺意:“殺了他,永絕後患。”
“不。”蘇卿言卻搖了搖頭,“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快意的光。
“我要他活著。”
“活著,看著他曾經唾手可得的一切,都化為泡影。”
“活著,看著他為之復仇二十年的信念,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活著,被囚禁在這座他最憎恨的京城裡,日日夜夜,受盡煎熬。”
她看向趙淵,殘忍一笑。
“新帝登基,總要有一把鎮國安邦的刀。簫宸,和他手裡的北府軍,就是你最好的刀。”
“而我,會為你打造一個最堅固的籠子,把他,牢牢鎖住。”
......
趙淵登基大典的前一夜。
京郊,玄甲衛大營。
簫宸獨自一人,在帥帳中擦拭著他的劍。
劍身如雪,映出他冷峻而空洞的臉。
這幾日,他沒有回京,也沒有再領兵。他就只是坐在這裡,像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上京城內風雲變幻。
趙淵監國,趙恆病危,蘇家平反......一樁樁,一件件,都按照那個女人的劇本,精準地上演著。
他心裡清楚,很快,就該輪到他了。
帳簾被掀開,追風走了進來。“主上,寧王......不,是陛下,派人來了。”
簫宸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讓他進來。”
來人,是泥鰍。
他依舊是那副瘦小不起眼的模樣,但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卻比以往更重。
他走到簫宸面前,躬身行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雙手奉上。
“攝政王殿下。我家主子說,這是您應得的。”
簫宸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去看泥鰍,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錦盒上。
追風上前,接過錦盒,開啟,呈到簫宸面前。裡面,是一份泛黃的詔書,和幾張寫滿了字的供詞。
簫宸的目光,在那份詔書上停留了很久。
上面,有先帝的親筆,有玉璽的印章。
字字句句,都在訴說著一個被塵封的真相。
他的母親,本該是皇后。
而他,本該是名正言順的皇子。
可這一切,都被毀了。
簫宸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種極致的荒涼。
他緩緩伸出手,捏住了那份詔書的一角,然後,在追風和泥鰍屏息的注視中,將它,送到了眼前的燭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上泛黃的紙張邊緣。
那陳舊的墨跡,在火焰中扭曲、起泡,像一個個無聲掙扎的冤魂,最後化作一隻只黑色的蝴蝶,向上飛舞,又在半途碎裂成灰。
一股紙張燒焦的嗆人味道瀰漫開來。
簫宸聞著這味道,眼前卻閃過許多年前,燕州那場沖天的大火。
燒焦的梁木,燒焦的屍體,也是這個味道。
他鬆開手,任由那最後一點所謂的“真相”化為飛灰,落在他冰冷的鎧甲上。
他抬起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看向泥鰍,聲音沙啞得像刀子在石頭上刮過。
“回去問問你主子。”
“蘇卿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