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鍾在響,一聲聲,震得耳膜發麻。
殿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和宮人壓抑的尖叫。空氣裡,似乎有股淡淡的焦糊味順著門縫鑽進來。
那聲淒厲的“反了”,卻蓋過所有噪音,直直刺進蘇卿言的腦子裡。
她靠著牆積攢的一點熱氣,呼地一下,全散了。渾身一軟,貼著冰冷的牆壁滑落在地。
蕭宸。
他反了。
比原書作者寫的事件,整整早了一年。
她這隻蝴蝶,已經扇起滔天風暴。
“砰!”
一聲巨響,冷月宮那扇破門被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和灰塵炸開,明黃色的身影撞了進來,卷著外頭的風雪。身後禁軍高舉的火把,把殿內照得慘白。
是趙恆。
他臉上的溫和麵具不見了,五官擰成一團,眼白裡全是血絲。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喘氣都發出“嗬嗬”的聲響,像個破風箱。
他的視線越過殿裡發抖的宮人,直直釘在牆角的蘇卿言身上。
“把她,給朕帶走!”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又幹又澀,帶著血腥氣。
兩個禁軍衝上來,抓住蘇卿言的胳膊,手勁大得要捏碎她的骨頭。她被從地上拎起來,胳膊被反擰到身後,骨頭髮出一聲脆響。
她被拖著往外走。
光腳踩在碎石和冰渣上,劃出一道道口子,疼,但麻木了。
整個皇宮都瘋了。
太監宮女沒頭蒼蠅一樣亂跑,哭喊聲,尖叫聲,刀劍出鞘聲,混在一起往耳朵裡灌。
她的頭被迫仰著,視線裡只有灰濛濛的天,和一張張嚇破了膽的臉。
她被一路拖進養心殿。
殿門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一股大力把她甩進去,她整個人飛了起來,後腦勺狠狠撞上殿中那根盤龍金柱。
“咚!”
一聲悶響,在她自己腦袋裡炸開。
眼前一黑,接著冒出無數金星。她順著柱子滑到地上,後頸窩有甚麼東西熱乎乎地流下來,黏糊糊的。
“蘇卿言!”
趙恆的吼聲在大殿裡迴盪。
“你早就知道!你跟蕭宸那個逆賊,你們早就說好了!”
一雙明黃色的龍靴,踩在她散亂的溼發邊,停住。
“說話!”
蘇卿言趴在地上,滿嘴都是血腥味。她張嘴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刀子。
她沒說話。
後腦勺的傷口在跳著疼,她用那股疼,對抗腦子裡的嗡嗡聲。她死死盯著地上金磚的縫隙,那條黑線,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趙恆看她不吭聲,眼裡的火燒得更旺。他蹲下,一把揪住她的頭髮,頭皮針扎似的疼。
她被迫抬起頭。
趙恆的臉就在眼前,那雙眼睛裡沒有笑,只有燒紅的瘋狂和血塊一樣的嫉妒。
他沒吼,反而笑了。
他把她拉近,嘴唇貼上她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在說情話。
“朕待你不好?從蕭宸那屠夫手裡把你搶過來,捧在手心。你就這麼回報朕?”
熱氣噴在她的耳廓,又熱又癢。
“告訴朕,你們怎麼計劃的?他答應你甚麼了?等他坐上這張龍椅,讓你當皇后,是不是?”
蘇卿言不答,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嘴角滲出更多的血沫。
趙恆的耐心耗盡,他猛地一拽,將她拖到一盆水前。
“王德福!”
“奴才在!”總管太監連滾帶爬地跪進來。
“水!”
趙恆端起那盆水,不是澆,而是蹲下身,一把捏住蘇卿言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
他舀起盆裡刺骨的冰水,混著地上的香灰,就往她嘴裡灌。
“嗚......咳咳咳......”
冰水嗆進氣管,蘇卿言劇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吐出來的全是帶著灰黑色的水。
“逆賊的口水,朕幫你漱漱乾淨。”趙恆看著她狼狽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彷彿在欣賞一件被他親手擦拭乾淨的藝術品。
他鬆開手,站起身。蘇卿言渾身溼透,趴在水泊裡發抖,牙關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響。
“呸!”
就在趙恆轉身的瞬間,蘇卿言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將嘴裡一口混合著血水和髒水的唾沫,狠狠吐在了他那雙一塵不染的龍靴上。
一小攤暗紅色的汙漬,在明黃的靴面上,格外刺眼。
殿裡的氣息瞬間僵住。
趙恆的身體僵住,他緩緩低下頭,看著靴子上的那抹汙穢,眼裡的血絲瞬間炸開。
他沒有暴怒,反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得很。”
他一把抓住蘇卿言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拖起來,一路拖到御案前。
“砰”的一聲,他將她狠狠按在地上,抓過案上那方沉甸甸的青玉鎮紙,扔在她面前。
“跪在上面。”
蘇卿言看著地上那塊有稜有角的鎮紙,不動。
“朕讓你跪在上面!”
趙恆徹底沒了耐心,抓住她的肩膀,像拎一隻小雞,把她拎起來,再狠狠往下一按。
“啊!”
她的雙膝,準確無誤地磕在了那方鎮紙最鋒利的稜上。
骨頭硌著玉石,骨頭縫裡鑽出又酸又麻的疼,疼得她眼前發黑。
趙恆卻沒再看她,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施施然地坐回御案後的龍椅上。他拿起一本奏摺,展開,彷彿真的在批閱。
殿外喊殺聲震天,殿內卻只有他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蘇卿言壓抑不住的、因劇痛而發出的粗重喘息。
他享受著這種感覺。
一邊是天下大亂,一邊是仇人的女人跪在他腳下痛苦呻吟。這種將一切玩弄於股掌的、極致的掌控感,讓他幾近痴迷。
“痛?”
他頭也不抬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
“朕就是要你痛。朕要你這身骨頭記住,誰才是你的主子!”
他放下奏摺,終於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蕭宸反了。三千玄甲衛,就在宮門外叫陣。你說,朕是該開門迎他,還是把你這顆腦袋砍了,掛到城牆上,讓他瞧瞧他女人的下場?”
膝蓋疼得鑽心,腦子反倒清醒了。
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劑。
它讓她想起太后的話,想起蕭宸燒掉的軍糧,想起趙恆此刻的愚蠢。
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到現在還以為,這一切,只為一個女人。
“陛下......”
蘇卿言抬起頭。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烏青,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扯了扯嘴角,臉上肌肉僵硬,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您殺了我......他只會更高興。”
趙恆眼裡的血絲,猛地一跳。
蘇卿言看著他那張因嫉妒和暴怒而變形的臉,膝蓋的劇痛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說完。
“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我。”
她頓住,目光緩緩越過趙恆的肩膀,望向他身後那張空無一人的、巨大的龍椅。
那個眼神,帶著一絲悲憫,彷彿在看一個可憐的、不自知的跳樑小醜。
然後,她才把最後那句話,輕輕吐出來。
“他要的,是您這張龍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