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的骨頭被攥得錯了位,劇痛順著筋脈燒上肩膀。
蘇卿言的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順著他收緊的力道,往前送了半寸,整個人幾乎貼進他懷裡。
華麗的流光羽衣,羽毛邊緣蹭著他朝服上冰冷的金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順手。”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死寂的殿裡,卻清晰異常。
蕭宸以為她會辯解,會哭,會像以前那樣用那種又軟又無辜的眼神看他。
可是,她沒有。
“王爺的刀,當然順手。”蘇卿言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上他的手背。
那裡,有幾道被趙恆抓出來的血痕,血珠已經半凝固。
她的指尖冰涼,觸感輕得沒有重量,落在他面板上。
“只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股子涼氣,順著他面板的紋理,往骨頭縫裡鑽。
“刀再快,也要看握刀的人。”
“王爺的手,好像有點抖。”
蕭宸攥著她的力道,猛地又加重一分。
蘇卿言聽見自己腕骨發出一聲脆響,“咯”。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仰著頭,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看到了他眼底最深處,那片他從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冰封的雪原。
“燕州那年的雪,很大吧。”
轟——
蕭宸的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了。
不是憤怒。
腦子裡所有念頭都斷了,只剩下一片嗡鳴。
燕州。
又是燕州。
第一次,她在他懷裡,用最溫柔的聲音,提起這個名字,有股溫暖立刻捂住他結冰的傷口。
他以為,那是救贖。
第二次,就是現在。
她用最殘忍的笑,說著同樣的名字,在他那道從不示人的傷口上,撒上一把鹽。
原來,從來沒有甚麼救贖。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那場大雪,知道那場背叛,知道他所有不敢見光的懦弱和恐懼。
她把他最深的傷疤,當成了可以隨時取用的把柄。
“你......”他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蘇卿言看著他臉上血色一寸寸褪盡,看著他眼裡的風暴熄滅,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知道,她賭贏了。
他不會殺她。
至少現在不會。
殺一個敵人很容易。
但要親手毀掉唯一一個,能證明自己曾經像個傻子一樣付出過信任的證據,很難。
“王爺,”蘇卿言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殘忍,“刀,是妾身自己選的。”
“路,也是妾身自己走的。”
“與你無關。”
她說完,用那隻自由的手,不是去掰,而是用指尖,輕佻地,一根一根地,將他攥得死緊的手指“撥”開。
像在拂去甚麼黏在身上的髒東西。
這一次,他沒有反抗。
他的手,如沒了溫度的石頭,被她輕易地撥到旁邊。
手腕得到自由,蘇卿言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截已經腫起一圈、青紫得嚇人的手腕,然後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端莊到虛假的微笑。
“時辰不早,本宮該回去歇息了。”
她理了理鬢邊被弄亂的碎髮,轉身。
滿頭珠翠,又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那聲音,一下一下,敲打著蕭宸已經麻木的神經。
床上,一直用怨毒目光剜著這邊的蕭靈兒,看著蕭宸那副身體還站著、魂卻沒了的空殼模樣,看著蘇卿言就這麼轉身走了。
一股涼氣從她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用自殘、用眼淚、用十幾年的情分,都沒能換來他片刻的動容。
而蘇卿言,只用了幾句話。
“宸哥哥......”她帶著哭腔,虛弱地開口,試圖喚回他的注意。
蕭宸沒回頭。
他甚至沒聽見。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蘇卿言走到殿門口,手剛要碰到門環。
她停住。
她從袖子裡,拿出那塊刻著“宸”字的黑鐵令牌。
那令牌,被她的體溫捂得有些溫熱。
她看也沒看,手一鬆。
“哐當。”
令牌掉在地上,在光滑的金磚上彈了下,滾到蕭宸的靴邊,發出沉悶的,終結般的迴響。
做完這些,她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
殿外的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她臉上發疼。
也吹得她腦子無比清醒。
清荷正帶著幾個小太監,提著燈籠,在廊下焦急地等著。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
“主子......”
蘇卿言擺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她沿著長長的宮道,一步步往前走。
流光羽衣在身後拖曳,像一道流動的、華麗的傷口。
就在她即將走下漢白玉臺階時,旁邊假山的陰影裡,轉出一個人影。
那人身著月白色錦袍,手裡握著一把玉骨折扇,身形清瘦,正是寧王趙淵。
他身後只跟了個小太監,像是剛從哪處宮宴散了,恰好路過。
“這麼晚了,貴妃娘娘要去哪?”
趙淵的臉上,還是那副笑,但就是讓人覺得冷。
蘇卿言停下腳步,看著他。
她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他一直在這裡。
他看見了所有。
“寧王殿下有事?”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趙淵的目光,落在她那隻青紫的手腕上,眼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沒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遞了過來。
“夜深露重,娘娘仔細手腕,彆著了涼。”他聲音溫和,字字句句都像裹著層蜜,但那蜜是涼的,不甜,只膩人。
蘇卿言沒接。
“謝王爺好意,”她扯了扯嘴角,“一點小傷,不礙事。”
“是嗎?”趙淵收回手,將那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摺好,重新放回袖中。
他的目光,越過蘇卿言,看向她身後那座燈火通明,卻死寂無聲的鳳儀宮。
“一出好戲。”他輕聲說。
“可惜,”他轉回頭,看著蘇卿言的眼睛,唇邊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掛在臉上,顯得格外虛假疏離。,“唱戲的人,入戲太深。”
“早晚,會把自己燒成灰。”
蘇卿言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正要開口。
“喵嗚——”
一聲淒厲的貓叫,從宮牆的角落裡傳來,尖得刺耳。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牆頭的陰影裡,閃電般地竄了出來,幾個起落,就到了蘇卿言面前。
是泥鰍。
蘇卿言的第一反應,不是看他,而是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眼旁邊的趙淵。
泥鰍臉上髒兮兮的,破爛的衣衫上還沾著草葉,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惶和恐懼。
他單膝跪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雙手奉上。
那是一支箭。
一支制式的軍用羽箭,箭頭被人掰斷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箭桿。
蘇卿言接過箭桿。
木頭很輕,卻壓得她指尖一沉。
箭桿上,用刀,倉促地刻了三個字。
蘇。
文。
修。
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刻痕,一股涼意瞬間從指尖竄遍全身,她的小腹猛地一緊。
那隻被蕭宸捏傷的手腕,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趙淵的目光,從那支斷箭,移到蘇卿言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上。
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發現了新獵物的玩味。
他看著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幸災樂禍的關切。
“娘娘,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