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抱著她,步子邁得又急又亂,像是在逃命。
他胸膛的熱氣隔著幾層貢品雲錦滲過來,燙著蘇卿言的臉頰。那心跳聲,咚,咚,咚,沉悶地撞擊著,彷彿不是在跳,而是在砸碎他自己的胸骨。
夜風從幽深的宮道穿過,灌滿他寬大的龍袍,袍袖鼓動,上面的金線繡龍在月下忽明忽暗。
蘇卿言把臉死死埋在他頸窩,滿鼻腔都是霸道的龍涎香,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汗溼的、帶著焦躁的鐵鏽味。
她不動,不掙扎,順從得像一隻被掐住了後頸的貓。
但她睜著眼,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瞳孔漆黑,半點光都照不進去。
“影子”二字,撬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爛瘡。
很好。
暖閣的門被他一腳踹開,厚重的紫檀木門板撞在牆上,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下。
殿內沒有點燈。
角落裡,一座半人高的鎏金銅鶴香爐,爐肚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將周圍一圈厚厚的波斯羊毛地毯映出一片暗紅。
空氣又幹又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壓在人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趙恆反腳勾上門,門閂“咔噠”一聲落下。
這聲音,是囚籠的門關上了。
他沒有把她放上那張寬大的沉香木御榻,而是直接丟在了床前厚軟的地毯上。
蘇卿言腳剛沾地就膝蓋一軟,跪坐在地毯上,裙襬散在身側。
趙恆沒看她,像一頭被困在狹小鐵籠裡的猛獸,在殿內來回兜著圈子。
他先衝到窗邊,伸手去摸窗戶的插銷,一扇,一扇,全部推到底,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然後他站在殿中央,死死盯著那些被爐火拉長的影子。
地上的,牆上的,描金柱子上的。那些影子隨著火光晃動,扭曲,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蘇卿言跪在地毯上,低著頭,從髮絲的縫隙裡,安靜地看他。
他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他在怕那些影子。
“過來。”
他終於不動了,轉過頭,聲音又幹又啞,像被砂紙磨過。
蘇卿言手腳並用,撐著柔軟卻冰涼的地毯,一點點爬到他腳下。
他蹲下來,兩隻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指腹很燙,還帶著一層黏膩的冷汗,在她眼角那顆淚痣上用力地搓,像是要將那塊皮肉活生生給搓下來。
“他們......把我關在黑屋子裡。”他突然開口,聲音飄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那些影子......它們會動......會從牆上爬下來......爬到我身上......”
他的呼吸噴在蘇卿言臉上,又熱又急,捧著她臉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她的臉頰也跟著顫抖。
蘇卿言的睫毛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她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冰涼的手,沒有一絲猶豫,直接貼上了他滾燙的額頭。
“滋啦——”
那彷彿是冷水潑上燒紅鐵板的聲音。
趙恆的哆嗦猛地停住了。他全身的肌肉都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陛下,”蘇卿言仰起臉,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聲音被她刻意掐得又軟又黏,“點上燈,影子就跑了。”
趙恆死死盯著她,瞳孔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倒影。
“燈......”他重複著這個字,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猛地把她整個人都拽進懷裡,用盡全力抱住,下巴死死抵在她瘦削的肩上,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對,你是燈。”他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失而復得的瘋勁,“是朕的燈!你不準走!一步都不準離開朕!”
蘇卿言在他懷裡,身體僵硬,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抱得那麼緊,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光?
蘇卿言在心底無聲地冷笑。
不,陛下。
我不是你的光。
我是點燃你所有慾望和瘋狂的火種。
......
第二天,卯時,金鑾殿。
殿內靜得可怕。數百名文武百官穿著厚重的朝服,垂首肅立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殿頂的九龍藻井隱在昏暗中,像一隻俯瞰眾生的巨眼。
昨晚宮裡的事,已經像一陣風,吹遍了上京的每一個角落。
皇帝為一個罪臣的女兒,把剛冊立的皇后禁了足,還破例把人帶進了只有帝后才能留宿的暖閣。
這不是荒唐,這是在用整個皇室的臉面,去扇攝政王的耳光。
趙恆踏進大殿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今天的皇帝不對勁。
他還是穿著那身明黃龍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可他眼底佈滿血絲,瞳孔亮得嚇人,藏著亢奮到要燃盡一切的光。
一個白鬍子的老御史,顫顫巍巍地走出佇列,撩起袍子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
“君王不近聲色!昨夜陛下之舉,有違祖制,已令朝野譁然!若讓攝政王一黨拿此事做文章,於陛下名聲有損啊!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
老頭子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趙恆嘴角的笑,沒了。
他看那老臣的眼神,只當對方是塊礙眼的絆腳石。
“做文章?”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誰的文章?”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死死釘在百官之首身上,帶著淬毒的寒意。
那個穿玄色朝服的男人垂著眼皮,彷彿與周遭格格不入。
蕭宸。
滿朝文武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氣。
來了。
蕭宸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滾金邊的朝服,更襯得他那張臉沒有半分血色。
他從頭到尾,都沒朝龍椅上看一眼,好像殿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趙恆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聲音平得像一碗隔夜的水,聽不出任何波瀾。
“陛下新得一美人,是喜事。但為一罪臣之女,動搖國本,不妥。”
這話,聽著是勸,其實是把刀子又往裡捅了一寸。
“美人?”趙恆突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尖銳刺耳,“攝政王說笑了。”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九層臺階。
“她不是甚麼美人。”
他走到大殿正中,目光掃過底下所有噤若寒蟬的臉,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是朕的女人。”
“朕昨日,已擬了旨意。”
他猛地一甩袖子,聲音陡然抬高,帶著一股要把這金鑾殿屋頂都掀翻的勁。
“蘇氏卿言,柔嘉淑順,性行溫良,著,即刻冊為貴妃!賜居承乾宮!”
“轟——”
金鑾殿裡,像是憑空炸開一個響雷。
貴妃!
罪臣之女,沒有經過任何嬪妃位份,一步登天,直接封妃,還是位同副後的貴妃!
大晏開國六十七年,從沒有過這樣的事!
皇帝瘋了!
蕭宸握著玉笏板的手,指節“咯”地脆響。
他抬起頭,眼眶邊緣的肌肉繃緊,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
他死死盯著趙恆,眼神裡滿是被搶了東西的暴戾。
“陛下,”他的聲音,像剛從冬天的河裡撈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你當真清楚,你在做甚麼?”
“朕當然清楚。”趙恆迎著他的目光,一步不退,“朕在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大晏的天子!”
他就是要看蕭宸這張死人臉,被他親手撕碎。
他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碰過的東西,搶過來,捧到天上去。
他要讓簫宸,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簫宸的東西,他趙恆,想拿就拿!
蕭宸忽然笑了。
那笑意沒到眼睛,只扯動了嘴角,裡面全是刮骨的毒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趙恆,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整個大殿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說道:
“陛下真是勤儉。連臣用舊了的玩意兒,都願意撿起來當個寶。”
“放肆!”趙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蕭宸,手指都在發抖,“蕭宸!你想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