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文把自己關在房裡,兩天。
送來的飯食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從溫熱到冰涼。他沒碰。
屋子裡有股黴味,混著書卷的墨香,聞著讓人犯惡心。
他靠牆坐著,兩天沒挪窩,脊樑骨挺得筆直,像根戳在地上的木樁。
腦子裡,全是蘇卿言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她說出的那些話。
“入主內閣,成為蘇相。”
他想過。
十年寒窗,一朝題名,憑一身學問,輔佐君王,澄清玉宇。
可她說的路,不是用筆,是用刀,用陰謀,用無數人的血和骨頭,鋪出一條通往權力的捷徑。
那不是他的道。
第三天,門開了。
蘇卿言端著一碗清粥進來,放到桌上。粥氣嫋嫋,米香清淡。
“大哥,想通了?”
蘇卿文眼珠動了動,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她。
他的聲音,像被砂石磨過。“二弟四弟,去了燕州衛所?”
“是。”
“三弟,去了張萬年的萬金樓?”
“是。”
“白鹿書院的山長,是陳老先生?”
“是。”
蘇卿文的嘴角扯了一下,發出一種像笑又像咳的怪聲。
“衛所,簫宸的兵。萬金樓,簫宸的錢。白鹿書院,天下清流的心。妹妹,你好大的局。”
他撐著牆站起來,身體晃了晃。
“可我們蘇家,憑甚麼?一群喪家之犬,憑甚麼去跟猛虎鬥?”
“憑我。”蘇卿言的回答,沒有一絲波瀾。
蘇卿文搖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不夠。我們是螞蟻,一腳就能被踩成肉泥。”
“所以,我需要大哥。”
蘇卿言抬頭,迎上他的視線,“我需要你的名。蘇家大公子,清流魁首,未來閣臣。這塊招牌,夠不夠?”
“我絕不與你同流合汙!”蘇卿文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卿言沒動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端起了桌上那碗熱粥。
在蘇卿文錯愕的目光中,她手腕一斜。
“嘩啦——”
一碗白粥,盡數潑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米粒混著水漬,濺得到處都是。
“這是你今天,最後一頓飯。”蘇卿言放下空碗,聲音比地上的粥還涼,“明天,是半碗餿的。後天,甚麼都沒有。”
她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鎖著他。
“蘇家不養廢人,更不養敵人。一個阻礙蘇家活下去的‘蘇家長子’,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她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蘇卿文叫住她,“你到底想做甚麼?”
蘇卿言的腳步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三日後,你若還想不通,就自己滾出汀蘭苑,去走你的陽關道。”
“砰!”
門被關上。
蘇卿文僵在原地。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讓他指尖都在發麻。
她真的會。
那個曾經會為一朵繡壞的花哭鼻子的妹妹,真的會把他像扔一條死狗一樣扔出去。
深夜。
蘇卿文餓得胃裡像有把刀在絞。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骨頭硌得床板“咯吱”作響。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拳腳悶響,夾雜著刻意壓低的叫罵。
“哪來的野狗,還敢來廚房討食!”
“大小姐說了,長公子不配吃飯!你算個甚麼東西!”
“打!給老子往死裡打!”
蘇卿文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掀開被子衝到窗邊,推開窗。
院子的角落裡,幾個家丁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
是泥鰍。
他蜷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胸口,任憑那些腳踹在他背上、頭上,一聲不吭。
蘇卿文的血,一瞬間衝上了頭頂。
“住手!”
他吼著,衝出房門。
家丁們沒料到他會出來,動作都停了。
領頭的那個,是蘇家的一個旁支管事,平日裡最會看人下菜碟。他看見蘇卿文,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換上輕蔑的笑。
“大公子,這野狗不懂規矩,我替您教訓教訓。”
蘇卿文沒理他,徑直走到泥鰍身邊,扶起他。
泥鰍的臉腫得像個豬頭,嘴角淌著血,一隻眼睛都睜不開了。
“懷裡,是甚麼?”蘇卿文的聲音在抖。
泥鰍咳出一口血沫,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紙包上,已經印上了血汙。
他顫抖著手開啟,裡面是兩個肉包子,被他護得很好,還冒著一絲熱氣。
“小...姐...說...”泥鰍的舌頭大了,說話含糊不清,“長...公子...餓...”
蘇卿文的呼吸,猛地停住。
他看著那兩個肉包,又看看泥鰍的慘狀,再看看那個管事臉上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不是意外。
這是蘇卿言,給他上的第二堂課。
她讓他親耳聽見,他的“傲骨”,在別人嘴裡,就是“不配吃飯”的笑話。
她讓他親眼看見,他所謂的“道理”,在這世道,連兩個肉包子都換不來,只能換來一頓毒打。
蘇卿文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樣子。他接過那兩個還帶著餘溫和血腥味的包子。
溫熱的觸感,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管事,眼神裡再沒有書生的溫和,只剩下冰冷的,狼一樣的兇光。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人?”
管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腿肚子一軟,“大、大公子,是...是大小姐的意思......”
“滾。”
一個字,從蘇卿文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他從未有過的殺氣。
管事和幾個家丁屁滾尿流地跑了。
蘇卿文扶著泥鰍,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房裡。
他把一個肉包子塞到泥鰍手裡,自己拿起另一個。
面香,肉香,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鑽進鼻腔。
他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用力地咀嚼,麵皮的韌勁,肉餡的油香,混著那股血腥味,一起滑進喉嚨,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從未吃過如此難以下嚥,卻又如此美味的東西。
他將整個包子嚥下去,才抬起頭,看著泥鰍腫脹的臉。
“疼嗎?”
泥鰍愣住了。
蘇卿文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掉他嘴角的血跡。
“以後,誰讓你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