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出頭,身形魁梧似鐵塔,灰布袍洗得發白,肘膝處磨出毛邊;濃眉斜飛,眼如銅鈴,鼻樑高挺,闊口方臉,眉宇間刻著風霜與硬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壓人的氣魄。
不用細辨,蘇昊心裡已明——必是喬峰無疑。
那人桌上只擺著一盤醬牛肉、一碗熱湯、兩大壇烈酒,其餘空空如也。
就在蘇昊凝望之際,喬峰似有所覺,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射而來。
見蘇昊面如冠玉、氣度清朗,心頭暗贊:好一個玉樹臨風的少年郎!
只當他是哪家錦衣玉食的貴公子,渾然未料,這俊秀皮囊之下,藏著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夫。
“兄臺,可願過來同飲一杯?”
喬峰朗聲開口,聲如洪鐘,豪氣撲面。
“恭敬不如從命!”
蘇昊含笑應下,徑直落座。
喬峰招呼酒保添碗,自己執壺,滿滿斟了一大碗。
“來!幹!”他端碗仰脖,酒液入喉如火。
蘇昊亦不遲疑,舉碗一傾,滴酒不剩。
“痛快!”喬峰拍案大笑,又提壺滿上。
轉眼三碗下肚,樓梯處腳步聲響,兩人登樓而來。
前頭那人跛了一腿,拄拐卻步履如飛;後頭是個愁容滿面的老者,眉間皺成川字。
二人直奔喬峰桌前,深深躬身,禮數週全。
喬峰只略一點頭,未起身相迎。
跛足漢子壓低嗓音:“啟稟幫主,對方約明日清晨,在惠山涼亭相見。”
喬峰頷首:“倒有些急。”
漢子忙道:“屬下本欲延至三日後,可對方譏諷咱們人手不齊,說若不敢赴約,不去也罷。”
喬峰眸光一凜:“傳令下去,今晚三更,大夥兒齊集惠山——我們先到,候他們來!”
兩人抱拳領命,轉身下樓。
他們說話雖輕,卻逃不過蘇昊一雙耳朵。
他心中微動:杏子林的風暴,就要來了。
那一場變故,在《天龍八部》裡,是喬峰命運崩塌的起點。
自此之後,英雄蒙塵,忠義成罪,步步皆陷泥沼。
整部書裡,蘇昊真心敬重的人不多,喬峰,是頭一個。
“來!再幹一碗!”
喬峰豪氣不減,碗已高舉。
“好!”
蘇昊爽利應聲,碗沿抵唇,一飲而盡。
………………
“哈哈!”
“兄臺年紀輕輕,沒想到這般痛快!小碗喝著憋屈,咱換海碗——敞開了幹!”
喬峰朗聲大笑,嗓門洪亮如鍾:“店家!兩隻粗瓷海碗,再拎二十斤烈酒來!”
那酒保一怔,忙堆起笑臉:“爺,二十斤……真喝得下?”
喬峰拍案而起,豪氣迸發:“怕我掏不出銀子?不夠?再加二十斤!”
酒保不敢怠慢,飛快端來兩隻青釉大碗、一罈封泥未啟的高粱酒,重重擱在桌上。
“來!兄臺,滿上!”
“好!滿上!”
蘇昊與喬峰對飲如風,碗碗見底,毫無拖泥帶水。兩人喉頭滾動,酒液入腹似火燎原,一碗接一碗,酣暢淋漓。
不過半炷香工夫,二十斤烈酒已涓滴不剩。
“店家!再上二十斤!”喬峰虎目圓睜,中氣十足。
“這般一口一碗,還是太文氣!”蘇昊忽而揚眉一笑,“不如各抱一罈,仰頸直灌——痛快不痛快?”
“妙極!”喬峰撫掌大笑,“店家,兩大壇酒,快快奉上!”
酒保戰戰兢兢捧來兩壇新酒,壇身猶帶酒香熱氣。
“幹了它!”
二人同時劈開泥封,抄起酒罈就往嘴裡傾倒,咕咚、咕咚、咕咚——酒浪翻湧,喉結急滾,聲如山澗奔雷。
樓上食客全看傻了眼:誰家喝酒是這麼個喝法?
轉眼間,兩壇酒見底,壇口朝天,一滴不剩。
“兄臺,敢問尊姓大名?”喬峰抹了把胡茬上的酒漬,朗聲問道。
“蘇昊。”他淡然一笑,“你呢?”
“喬峰。”
“喬峰?”蘇昊故作微驚,“莫非便是名震江湖的‘北喬峰’、丐幫那位鐵骨錚錚的幫主?”
“正是喬某!”喬峰昂首應道,眉宇間盡是傲然。
“久仰!久仰!”蘇昊拱手笑道,“喬幫主的大名,早如驚雷貫耳,在下心儀已久!”
“哈哈!兄弟抬愛!”喬峰忽然目光灼灼,“今日相逢,肝膽相照,不如結為異姓兄弟——你意下如何?”
蘇昊略一停頓,眸光微閃。
他十八歲,喬峰卻已三十有餘。若按年齡排輩,自己必居弟位。可讓他俯首稱臣,他心裡頭壓根兒不認這個理。
“怎麼?嫌喬某人不夠格,不願拜這把兄弟?”喬峰雙目一凜,威勢頓生,聲音沉了幾分。
“喬幫主誤會了。”蘇昊笑意不減,“結拜可以,但——大哥之位,我當定了。”
喬峰當場愣住。
且不說自己年長十餘載,單論江湖聲望,“北喬峰”三字誰人不識?眼前少年竟要他低頭執禮?
“我年長你一輪,你做大哥,怕難服眾吧?”喬峰皺眉道。
“古人云:達者為先。”
“江湖不講年歲,只論真本事。”
“這樣——咱們手底下見真章:你若贏我,我奉你為兄;我若勝你,你便喚我一聲大哥,如何?”蘇昊語氣輕快,卻字字落地有聲。
“你真要跟我過招?”喬峰眉頭一挑。
他是丐幫之首,江湖公認的頂尖高手,眼前這少年不過弱冠,竟能如此篤定?
“千真萬確。”蘇昊目光清亮,毫不退讓。
“我可是喬峰。”他沉聲道。
“知道。”蘇昊點頭,“北喬峰,誰人不知?”
“既知我是喬峰,還敢邀戰?”喬峰忍不住莞爾。
“您覺得我莽撞,可人活一世,總得試試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蘇昊笑得坦蕩,“沒比過,怎知我不能與您並肩?”
這話落在旁人耳裡,怕早笑掉大牙——十七八歲的後生,開口就要鬥北喬峰?
“此處侷促,施展不開。”蘇昊抬手一指城外,“咱們比腳力,誰先踏出西城門,誰算贏!”
“好!”喬峰爽快應下,身形一晃,自二樓欄杆騰空而起,足尖點瓦掠簷,疾如離弦之箭。
“走!”
蘇昊不緊不慢起身,一手穩穩攬住王語嫣腰身,足尖輕點木梯扶手,人已如鶴沖天,翩然躍下。
喬峰輕功本就卓絕,縱躍之間踏瓦無聲,快若流雲。
可不過數息,蘇昊已追至身後,懷中還穩穩抱著一人,步履如飛,氣息綿長。
喬峰心頭一震。
他師承少林與丐幫,輕功取法“一葦渡江”,雖非專精,卻也躋身江湖一流之列。
可蘇昊負人而行,竟仍能追平自己——這份造詣,分明更勝一籌!
他哪裡知曉,蘇昊所練的,亦是“一葦渡江”,且已臻化境;另兼“雲中一鶴”身法,虛實相生,飄逸無痕。
眨眼之間,蘇昊身影已化作一道青煙,遠遠甩開喬峰。
西城門下,他負手而立,袍角獵獵,靜待人來。
“蘇兄!”喬峰收勢站定,由衷歎服,“這輕功,喬某服了!”
“喬兄,請賜教!”蘇昊抱拳,神色從容。
“好!”
“留神了!”
話音未落,喬峰一掌劈出,掌風呼嘯如裂帛,卻在距蘇昊面前三丈處驟然消散,彷彿撞進一團無形軟絮。
那一掌,他只出了三分力——生怕傷了少年。
“喬兄,”蘇昊笑著搖頭,“比武不是切磋,是真刀真槍。”
“拿出你十成勁來,才叫痛快!”
喬峰身形一震,雙掌翻飛,赫然祭出成名絕技——降龍十八掌!
但這一掌,並非剛猛無儔的殺招,而是十八式中最為含蓄的一式“見龍在田”。
縱是收著三分力、壓著七分勢,掌風過處,空氣仍被撕開刺耳銳響,一道金光咆哮而起,化作一條鱗爪飛揚的巨龍,挾著山崩之勢直撲蘇昊面門。
蘇昊眸光一凝,不退反迎,雙臂環抱如鍾,周身金芒炸裂——金鐘罩應聲而起,一座渾圓剔透的金色巨鍾轟然罩落,將他嚴嚴實實裹在其中。
轟隆!
龍影撞鐘,爆鳴震耳欲聾,氣浪翻湧如潮,地面青磚寸寸龜裂。可那金鐘紋絲不動,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金鐘罩?!”
喬峰瞳孔驟縮。他自少林啟蒙,對這門護體神功再熟悉不過——可如今少林寺內,連達摩院首座都未能煉至大成,更別說練成圓滿之境!
而眼前這少年,竟將金鐘罩催到了滴水不漏、萬法難侵的地步!
心頭一凜,他再不留情,第二掌悍然拍出——“飛龍在天”!掌勁暴漲三成,金龍騰空盤旋,利爪撕風,威勢比先前凌厲數倍!
金鐘嗡鳴震盪,卻依舊穩如磐石。
第三掌緊隨而至——“亢龍有悔”!
這一次,掌力已帶焚風之勢,金龍昂首怒嘯,龍鬚顫動,彷彿活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金鐘應聲迸裂,碎金四濺,如雨紛灑。
喬峰毫不停歇,第四掌瞬息而至——“神龍擺尾”!
金龍橫掃千軍,龍尾捲起罡風烈焰,所過之處,空氣灼熱扭曲,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昊卻巋然不動,右手輕引,左掌微旋,斗轉星移悄然發動——那道狂暴金龍竟如溪流歸海,被他盡數吸入掌心,稍作流轉,便原封不動、分毫不差地反彈回去!
喬峰臉色微變,立刻揮掌迎擊,又是一條金龍呼嘯而出。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