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我……”
她聲音軟軟地試探。
話未落地,唇已被他輕輕含住。
隔壁屋裡,穆念慈與完顏萍並排躺著,新被子裹身,暖意從脊背一路漫到指尖。
忽地,隔壁傳來幾聲悶響,似掌風掠過窗紙,又似衣袖帶起的微響。
“我們宗主正指點耶律姐姐練功呢。”
完顏萍側過身,語氣自然。
“不用解釋,我明白。”
穆念慈垂眸一笑,早不是懵懂少女,哪會聽不懂那聲響裡的意思。
“你喚他‘宗主’,是為何?”她問。
“他是劍宗之主。”
“我和耶律姐姐,都是劍宗門下。”完顏萍答得乾脆。
“能同我說說……你們宗主,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麼?”
穆念慈忽然輕聲問道。
“我們宗主,是個極好極好的人……”
完顏萍立刻娓娓道來,講起自己與蘇昊結識的始末——他幫她尋訪耶律楚材討還血債,陪她踏遍江湖山水,手把手教她劍招心法……穆念慈聽得屏息凝神,眼波微漾,輕聲嘆道:“若也有個人這樣待我,該是多大的福氣。”
“穆姑娘,不如就拜入劍宗門下吧。”
“只要進了劍宗,咱們便是一家人了,宗主素來寬厚,待弟子如親妹一般。”完顏萍溫言相勸。
“加入劍宗?”
穆念慈眉梢微揚,略顯錯愕。
她雖略通拳腳,卻不過是年少時偶遇洪七公,被他隨手點撥了三天功夫。
洪七公並未收她為徒,也沒行過拜師禮,更沒賜過師門名號。
因此,她的功夫實在平平,頂多算得上三流裡墊底的把式。
“入劍宗,可有門檻?”穆念慈問。
“頭一條,劍宗只納女子,男子一概不收。”
“第二條,重在靈性,不苛求根骨如何。”完顏萍解釋道。
“我怕是連這點靈性也沒有。”穆念慈輕輕搖頭。
“我說的靈性,可不是指練武的天分。”完顏萍笑著補了一句。
“那是指甚麼?”穆念慈抬眸。
“說得直白些——劍宗專挑容貌出眾的姑娘。”
“只要你眉目清秀、身段勻稱,便是入門的憑證。”完顏萍坦然道。
“哦……”
穆念慈應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細密的針腳。
她心裡悄悄嘀咕:這劍宗,怎麼透著股子古怪勁兒?
宗主是位男子,底下卻全是嬌豔如花的年輕女子——
聽著不像正經武林門派,倒像哪家戲班子臨時搭的臺子。
更別說,她活了三十多年,竟從未聽過“劍宗”二字。
“那你願不願意入宗?”
完顏萍目光灼灼。
“容我再想想。”
穆念慈沒推拒,也沒點頭。
頓了頓,她又低聲問:“倘若我不入宗,只請貴宗主援手一二,他可肯應?”
“多半會應。”
“我們宗主最見不得人受苦,只要理所應當,他從不推辭。”完顏萍篤定道。
次日破曉。
穆念慈與完顏萍熬了一宿,窗外打鬥聲此起彼伏,兩人翻來覆去,幾乎未閤眼。
天剛泛青,便都起身梳洗。
剛掀開被角,穆念慈一眼瞥見完顏萍床褥溼了一大片——竟是夜裡失禁了。
完顏萍耳根一燙,忙抓起疊好的新衣往她懷裡一塞:“快試試這件,趁早換上!”
“好。”
穆念慈順從接過,利落地套上身。
腰身貼合,袖長剛好,彷彿按她身形一寸寸裁出來的。
她已有十幾年沒穿過這般精工細作的衣裳了。
事實上,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華美的衣服。
早年間養父尚在時,偶爾也給她扯塊新布做件衫子。
那些衣服雖不富貴,可比起後來穿的粗麻短褐,已是難得的體面。
自養父離世,她獨自隱居鄉野,日子一天緊似一天,連粗布都得省著用,哪還敢想錦緞羅衣?
“真美!”
“姐姐,你這一身,簡直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完顏萍望著她,眼睛亮晶晶的,語氣毫無敷衍。
話音未落——
蘇昊與耶律燕一前一後跨進門來。
見穆念慈煥然一新,蘇昊腳步一頓,目光不由一滯。
人靠衣裝,馬靠鞍,果然不假。
換上新衣的她,氣質陡然不同:
從前像山澗邊一朵靜開的野蘭,如今卻似深宅高牆內養出的玉蘭,端莊裡帶著幾分矜貴。
論相貌氣度,她確比完顏萍與耶律燕更勝一籌。
穆念慈年逾三十,可眉眼間不見一絲風霜,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清麗得讓人不敢直視。
“穆姐姐,真好看!”耶律燕脫口而出,聲音脆亮。
就在此時——
穆念慈忽地屈膝跪地,仰頭直視蘇昊:“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忙。”
“您若應了,那匹汗血寶馬,我雙手奉上。”
“甚麼忙?但說無妨。”蘇昊神色沉靜。
“我有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丐幫彭長老。”
“求您,替我除了他。”
“他與你有何冤仇?”完顏萍忍不住插話。
“我有個至親姐姐,叫秦南琴。彭長老強擄了她,逼她日日進山捉蛇。”
“後來聽說……她死在他手裡。”
蘇昊見過秦南琴,知道她尚在人間。
可穆念慈不知情,只當姐姐早已含恨而終。
真相是:當年彭長老擄走秦南琴後,混入丐幫爭權的楊康趁機將她玷汙。
楊康奪權失敗,倉皇出逃時欲帶秦南琴回金國王府,遭她斷然拒絕。
不久,秦南琴發覺有孕,十月分娩,生下楊過。
此後母子漂泊,最終落腳嘉興鄉間,種幾畝薄田,過起了尋常日子。
這些,穆念慈全然不知。
她只知姐姐一去杳無音信,便認定是彭長老下的毒手。
“後來,彭長老還想抓我,幸得郭大俠路過搭救。”
“可他賊心不死,接連派丐幫弟子四下搜捕。”
“我走投無路,才躲進這偏僻小村。”
“這兒向來鮮有丐幫人跡,我才得以安身至今。”穆念慈語聲低緩,卻字字清晰。
“這彭長老,真是禽獸不如!”完顏萍攥緊拳頭。
“只要您替我除此惡賊,那匹馬,我分文不取,立刻牽到您馬廄裡。”穆念慈聲音發緊,卻一字不退。
“就送我一匹馬,換我替你殺一位丐幫元老?”
“還是位手握實權、門生遍天下的長老。”
蘇昊面色未變,語氣淡得像一泓秋水。
穆念慈一聽,心頭一震,覺得蘇昊這話句句在理。
送人一匹馬,就想讓人替自己殺人——換作誰,怕是都要皺眉搖頭,斷然回絕。
“只要您親手除了彭長老,我願焚香立誓,此生為奴為婢,鞍前馬後,絕不二心!”
她話音未落,眼神已如刀鋒般銳利,字字擲地有聲。
她這些年顛沛流離、形同孤鴻,根源全在彭長老身上。
那人派了無數丐幫弟子四處搜捕她,逼得她不敢踏進市鎮半步,只能蜷縮在這荒僻山坳裡,靠著幾間漏風土屋和半把野菜苟延殘喘。
“看你恨意灼灼,我便應下這樁事。”
蘇昊頷首,語氣沉穩:“起來吧。”
“多謝宗主!”
穆念慈眼底霎時亮起一道光,彷彿壓在肩頭多年的千斤巨石,終於鬆動了一角。
“彭長老如今身在何處?”蘇昊問。
“牛家村往西五十里,有個藍溪鎮。”
“他正是鎮上丐幫分舵的舵主。”穆念慈答得乾脆。
“先用早飯,吃完咱們就動身,去藍溪鎮,替你討回公道。”蘇昊道。
“我來張羅。”
她轉身便進了灶房,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不多時,
一碗碗粗陶碗端上了桌,擺在蘇昊、完顏萍、耶律燕面前。
三人低頭一看,全都怔住了——
一隻豁了口的舊碗裡,盛著稀薄泛青的米湯。
說是粥,實在勉強;稱它“米湯”倒更貼切——水多米少,幾粒糙米沉在碗底,浮著幾莖碧綠野菜,湯色清得能照見人影。
瞧著就叫人提不起胃口。
“穆姐姐,你平日……就吃這個?”完顏萍聲音發顫。
她雖也嘗過飢寒滋味,卻從沒淪落到連飽腹都成奢望的地步。
從前總覺日子苦澀難熬,可今日親眼所見,才恍然明白:自己那點苦,不過是風裡飄的一片落葉,輕得幾乎不算甚麼。
而耶律燕,身為蒙古丞相耶律楚材的掌上明珠,自小錦衣玉食、呼奴使婢,何曾見過這般赤貧之境?
這低矮泥屋、這寡淡湯水,簡直像一道無聲的裂痕,猝不及防劈開了她對人間的認知。
“沒法子。”
“此處偏得厲害,離縣城遠得很,哪怕揣著銅錢,也買不回鹽巴、油燈、細糧。”
“每年冬春交替,都有人凍僵在柴垛旁,餓死在門檻上。”穆念慈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家的閒話。
最冷的話,往往最燙心。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八個字,不是詩,是活生生刻在泥土裡的命。
“穆姐姐,既然這般艱難,為何不把那匹馬賣掉換些嚼穀?”耶律燕忍不住問。
“馬不能賣。”
“這地方再偏,也擋不住丐幫耳目。萬一他們尋上門來……”
“我靠它逃命。”
“若沒了它,我早被彭長老的人按在刑堂上,剝皮抽筋了。”穆念慈聲音低下去,卻像釘子一樣砸進地裡。
這才是她攥著馬韁繩不撒手的真正緣由。
“你真是……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