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蘇昊偏偏就愛幹這種事:有錢,還偏要花得理直氣壯。
他如今的身家,未必真能壓過朝廷庫銀,但說一聲“富甲一方”,絕沒人敢抬槓。
一千兩?在他眼裡,不過跟旁人手裡的幾吊銅錢差不多,灑出去連個響兒都不用聽。
順帶一提,北宋發的銀票,到了南宋地界,早成了一疊廢紙。
但這點小事,根本難不倒他——只消招呼巫行雲、李秋水她們一趟,銀票立馬換成沉甸甸的銀錠、金葉子。
金與銀,在這綜武江湖裡,走到哪兒都是硬通貨,認人不認朝。
那女子驀然轉身,目光撞上蘇昊的臉,腳步竟生生頓住。
他眉目朗潤,笑意溫煦,像春陽初照溪面,不刺眼,卻讓人心裡一鬆,不由自主想靠近。
而蘇昊抬眼一瞧,也微微怔了神。
她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那張臉,卻如新雪映梅,清豔得晃眼。
二十出頭的模樣,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盈盈,唇色淡粉,身段豐盈卻不失輕盈,像枝頭將綻未綻的玉蘭。
粗布裹不住風骨,貧寒掩不住光華——這般氣韻,竟比完顏萍更添三分沉靜,比耶律燕又多一分溫婉。
誰料在這荒僻山坳裡,竟能撞見這樣一位人物?
更奇的是,她指尖微繃,氣息綿長,腳下步子虛實相生——分明是個練家子。
這女子,怕不是尋常農家女那麼簡單。
“公子,一千兩夠換三十匹好馬了,您何苦非要這一匹?”
她聲音軟而清,像山澗流泉,不急不躁,把話攤開來講:“不是我不肯賣,是這馬陪我熬過多少個寒夜,若真賣了它……這屋子就真只剩我一個活物了。”
“你父母呢?”蘇昊問。
“打小就是孤兒。”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捻著衣角,“養父把我拉扯大,前些年也走了。”
一聲輕嘆,薄薄的,卻像壓了整座荒山的雪。
“抱歉。”
就這三個字,蘇昊便已嚐出她這些年嚥下的苦澀。
亂世漂泊,一個孤身女子,貌美如斯,反倒成了最危險的包袱。
幸而她躲進了這犄角旮旯的村子,若擱在臨安、汴京那樣的地方,怕是早被豺狼盯上,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沒事,早熬慣了。”
她揚起臉,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像冰裂處透出的第一縷光,剎那間照亮了整間屋子。
“你叫甚麼名字?”
“穆念慈。”她答得輕快,唇邊還沾著一點笑意。
“穆念慈?”
蘇昊心頭微震。
這綜武天地裡,楊過的生母是秦南琴,而非她;她與楊康之間,更談不上情分——只匆匆一面,便嫌惡至極,避之唯恐不及。
她實際已過三十,可容顏依舊如初春桃蕊,嬌嫩得不見一絲風霜。
見了穆念慈,蘇昊忽然就不趕路了。他嘴角一揚,語氣輕鬆:“天色擦黑了,不知可否在你這兒討個落腳的地方?”
“這……”
穆念慈略一遲疑。
孤女獨居,貿然收留三個外人,總歸不妥。
“放心,不白住。”
話音未落,一枚沉甸甸的銀元寶已遞到她眼前。
她指尖一顫——一百兩!夠住上等客棧半月有餘,夠買半畝良田,夠讓一家人安穩過完一年。
這位公子出手之闊綽,簡直匪夷所思。
這些年她一個人咬牙撐著,米缸見底,棉被薄得擋不住冬夜寒氣,灶膛冷得連火星都懶得冒。
她不是貪財之人,可這一百兩,真真切切砸中了她最軟的那塊心尖肉。
“我家實在簡陋,怕你們住不慣……”
她偷瞄蘇昊錦袍繡紋、腰間玉佩,再低頭看看自己補丁摞補丁的袖口,臉上浮起一絲窘迫。
“無妨,我們睡得慣。”
蘇昊擺擺手,笑意爽利:“走南闖北的江湖人,荒野紮營、破廟棲身、山洞過夜,哪樣沒試過?
住你這兒,好歹有頂能遮風的茅草,比睡石縫強多了。”
“那……請隨我來。”
她接過銀子,指尖微燙,領著蘇昊、完顏萍、耶律燕,穿過院中枯草,朝屋門走去。
兩間茅屋,歪斜著蹲在寒風裡。窗洞糊著破麻布與乾草,既透不進光,也攔不住風,屋裡陰冷潮溼,像常年泡在水裡的舊木頭。
很難想象,人是怎麼在這種地方熬過寒冬的。
可這,才是千千萬萬窮苦百姓日日面對的真實——不是戲臺上的悲歡,而是凍僵的手、結霜的窗、咳不出聲的夜。
“這是我的屋子。”
她推開左邊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
完顏萍與耶律燕剛踏進去,眉頭便齊齊擰緊。
簡陋!
簡陋得令人心頭髮緊!
完顏萍也是獨居,可她那小院哪怕落魄,也收拾得乾淨利落。
而這裡——
一張瘸腿方桌,一條搖晃的木凳,一張塌陷的舊床,床上鋪著兩床薄得能數清棉絮的被子。
牆角堆著兩個豁了口的大木箱,箱蓋半掀,露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
再沒有別的了。
接著,穆念慈引他們進了另一間。
這間已不能用“簡陋”來形容。
空!
空得令人心慌!
唯有一盤蒙塵的土炕,灰撲撲的,炕沿裂著細紋,顯然久無人跡。
蘇昊看著,心裡直犯嘀咕:
她明明會武功,身手不俗,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這日子,過得比寒窯還寒,比霜枝還枯。
“這……也能住人?”
耶律燕皺緊鼻子,一臉嫌棄,
“住這兒?我寧可去睡山溝!”
“我早提醒過,寒舍簡陋,怕你們住不慣。”
“這銀子,還是原樣奉還吧。”
耶律燕話音剛落,穆念慈便從袖中取出那包銀兩,指尖微緊,就要遞還給蘇昊。
“連這點清苦都熬不住,還闖甚麼江湖?”
“今夜,就歇這兒了。”
蘇昊語氣沉穩,不容置疑。
完顏萍與耶律燕對視一眼,眉梢齊齊一耷,滿臉寫著不樂意。
“可這土炕窄得很,擠兩人已是將就,三個人怎麼躺?”耶律燕皺著鼻子嘟囔。
炕面低矮侷促,鋪開兩條被子已見邊沿,再添一人,怕是腳都要懸在炕沿外。
“你倆誰願與她同榻?她不挑。”
蘇昊目光轉向穆念慈,語氣平和。
“我不拘的。”穆念慈輕輕頷首。
“你們——誰跟我一間屋子?”
他轉頭望向兩個姑娘。
“我來!”
“我先說的!”
前一刻還蔫頭耷腦的兩人,霎時挺直腰桿,爭著往前湊,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抓鬮定吧。”
蘇昊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兩個揉得圓潤的小紙團。
完顏萍快手拈起一個,耶律燕緊跟著搶了另一個。
紙團展開——耶律燕那張上,墨跡清晰印著一個“蘇”字;完顏萍手裡的,白紙無痕。
“我中了!”
耶律燕眼尾彎起,雀躍得幾乎要跳起來;完顏萍抿了抿唇,悄悄把手指絞進了衣角。
有字者陪蘇昊宿,無字者則隨穆念慈安頓。
“我還不知你們名諱呢。”穆念慈溫聲開口。
“蘇昊。”
“完顏萍!”
“耶律燕!”
三人各自報上名字,聲音清脆利落。
“我這就去拾掇屋子。”
穆念慈轉身便忙活起來。
沒多會兒,屋內塵灰盡掃,窗明几淨。
她抱來一床半舊的棉被,遞給蘇昊:“家中只得兩床被褥,這一床給你們湊合蓋吧。”
“不必勞煩。”
“被子,我隨身帶著。”
他手腕輕抬,掌風未起,床頭已整整齊齊疊著四床厚實錦被——緞面泛柔光,棉絮蓬鬆如雲,觸手生暖,遠非尋常人家能置辦。
穆念慈怔在原地,呼吸微滯,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憑空取物?竟真有這般本事!
“你們用兩床,另兩床,完顏萍拿去用。”
“好嘞!”
完顏萍麻利抱起被子,小跑回房。
“還有一套衣裳,送你明日穿。”
蘇昊又一抬手,掌心已多出一套女子衣飾——裡衣、中衣、外袍俱全,最外頭那件貂皮大衣,毛色油亮,棕中透金,一看便是北地雪嶺所產上等貨。
他那隨身空間,與心神相通,意念所至,萬物可召。
無需邁步,不須翻找,被褥、銀錠、兵刃……皆可瞬息取用。
旁人靠納戒、儲物袋藏物,不過方寸之地,只容死物;
而他的空間,廣袤如野,能棲人、能養氣,若持續淬鍊,終有一日,可化山河、生晝夜、孕萬靈。
“太貴重了,我萬萬不敢收。”
穆念慈指尖撫過貂毛,心口一熱——單這件大衣,怕是千兩難求。
她連連擺手,退後半步。
“宗主賜的,哪有推辭的道理?”
耶律燕不由分說,一把將衣裳塞進她懷裡。
“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她攥著柔軟衣料,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自養父走後,再沒人這般細密照拂過她。
“幾件衣裳罷了,何足掛齒。”
蘇昊淡然一笑,眼底溫煦如初陽。
“謝謝。”
穆念慈低聲道了謝,抱著衣服,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冬夜凜冽,寒氣刺骨。
習武之人耐寒,而蘇昊早已寒暑不侵。
耶律燕卻仍覺冷,鑽進被窩後,下意識往他身邊偎,只覺他體溫灼灼,似懷揣一團不熄的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