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山坳湧來一隊灰袍刀客,西面林間踱出一群鐵甲舵主,南邊石徑踏來數十杆長槍,北側峭壁攀下數條黑影……
不多時,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盡數到齊。
整座山谷火光沖天,人影幢幢,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
眾人圍攏議事,正商議如何設伏、如何分兵、如何誘敵入彀——
“誰?!”
一聲暴喝撕裂夜空!
話音未落,一名洞主已如離弦之箭騰空而起,直撲峰頂!
轟!
悶響炸開,那人竟被一股無形勁力狠狠掀飛,踉蹌倒退五六步,才勉強站穩,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口腥氣。
眾人仰頭望去——
一株老松頂端,立著個黑鬚道人。
拂塵垂落,衣袂微揚,站在細枝之上,竟似踩著月光般輕盈自在。
火光躍動間,只見他四十上下,面如冠玉,唇角含笑,聲音清朗:“諸位嘀咕半天,聊的甚麼大事?可否容貧道也聽上一耳?”
一位銀髮老者緩緩抬頭,目光如電,淡然問道:“道長高姓大名?”
此人正是烏老大,萬仙大會實際掌舵人之一。
道人尚未開口,人群裡忽有人結結巴巴搶答:“烏……烏老大!這人來頭……來頭嚇人!是……是個……不得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他……他……他是蛟……蛟……蛟……”
連吐三個“蛟”字,舌頭打結,越急越卡殼,乾脆一路“蛟”到底,再接不下去……
此人正是桑土公,一緊張就口吃的老毛病又犯了。
烏老大聞言心頭一震,猛然記起一人,脫口而出:“莫非……是蛟王不平道人?”
桑土公立刻點頭如搗蒜:“是……是啊!他……他……他是……蛟……蛟……”
烏老大不等他說完,已抱拳躬身,朗聲道:“原來是名震四海的不平道長!久仰久仰,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道人嘴角微揚,輕笑道:“慚愧慚愧!江湖傳言貧道早歸了西天,烏先生半信半疑,也在情理之中。”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樹梢,身形已飄然掠出。
本該疾墜而下的身子,卻在半空陡然一滯——
拂塵倏然掃地,勁風激盪,地面反震一股柔韌之力,托住他身軀,徐徐落地,穩如磐石。
那拂塵一揮之間迸發的真氣反震之術,簡直匪夷所思。
烏老大失聲叫道:“憑虛臨風!好俊的輕功!”
話音剛落,不平道人已足尖點地,站定如松,含笑拱手:“謬讚了。”
“憑虛臨風”,正是他縱橫江湖的招牌絕技。
眾人親眼所見,再無疑慮,紛紛上前寒暄,言語間滿是欽佩敬畏。
不平道人忽然目光一凜,直視烏老大,朗聲問道:“烏洞主,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齊聚此地,莫非真為對付天山童姥而來?”
滿谷霎時鴉雀無聲。
人人臉色驟變,呼吸都屏住了。
烏老大神色只僵了一瞬,隨即展顏一笑,語氣輕鬆:“道長說笑了。童姥待我等恩重如山,我們怎會加害於她?”
“不過是多年不見,趁此良辰,擺個酒、敘箇舊、拉拉家常罷了——哪有甚麼圖謀,更談不上針對童姥。”
不平道長朗聲長笑,聲如裂帛:“哦?是麼?既然都是明白人,又何必兜圈子?諸位被天山童姥一手鉗制、層層轄制,日子過得如履薄冰、形同囚徒——她橫行江湖數十載,濫施淫威,黑白兩道提起她名字,哪個不是咬牙切齒?”
“此番大夥兒奮起抗命,天下豪傑豈有袖手之理?貧道今日登臨此峰,正是為助各位一臂之力,共誅這武林毒瘤!”
“天山童姥”四字一出,在場洞主、島主齊齊一震,臉色瞬息數變:眉間浮起寒霜,額角沁出冷汗,眼中怒火翻騰,喉頭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那哪是個人?分明是盤踞心頭多年的惡魘!
近來風聲忽起:童姥身染沉痾,內力潰散,枯坐靈鷲宮中,連起身都需人攙扶。眾人暗忖,這可是百年不遇的破局良機!
於是萬仙大會悄然召開,群雄齊聚於此,密謀圍攻靈鷲宮。可這事牽連身家性命,誰敢在不平道長面前吐露半句實情?
萬一此人是童姥安插的眼線,滿山人頭怕是明日就得懸在縹緲峰崖口示眾。
山巔之上,蘇昊負手而立,靜觀風雲湧動。
天山童姥,當世頂尖的絕頂高手。全盛之時,單憑一道目光便能令一流好手心膽俱裂,江湖上能與她過百招而不潰者,屈指可數。
若非早年遭李秋水暗算,一掌擊碎她奇經八脈,她的修為本該更進一步,直逼傳說中的天人之境。
當年她本已觸到那層壁障,只差半步,便可踏破凡俗桎梏……
“天山童姥?”
蘇昊唇角微揚。
傳聞她返老還童後,身形嬌小如稚女,聲音清脆似銀鈴——倒真想親眼瞧瞧,這殺人如麻的魔頭,究竟有多“玲瓏可愛”。
她所修《天荒六合唯我獨尊功》,霸道絕倫,卻暗藏死劫:每三十年必歷一次返童之劫。
屆時功力盡散,筋骨重鑄,每日正午須飲活血續命,之後一日一歲,容貌與內力同步瘋漲。
偏偏某次劫期將至,李秋水突施偷襲,趁其運功最虛之際轟然發難——童姥當場走火入魔,氣血逆行,骨骼寸斷,從此定格在十二三歲的身形,再難拔高半寸。
可李秋水也沒落著好。
當年她本是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卻被童姥以指甲硬生生劃開整張臉,深可見骨。自此終日覆紗,連親信弟子都難睹真容。
而今年,又到了她返童的關口。
對童姥而言,這是生死一線的鬼門關。
李秋水與她不死不休,對她底細瞭如指掌,此刻必定已在暗處磨刀霍霍。
烏老大這群人也不知從哪得了風聲,聽說童姥病體支離,竟真敢舉兵犯山——更荒唐的是,童姥竟被他們派去靈鷲宮探路的探子生擒下山!
“道長,訊息純屬無稽之談!童姥雖規矩嚴苛,但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感恩尚且不及,怎敢生出半分異心?”
烏老大仍死死咬住不鬆口。
他眼底那點疑雲,濃得化不開。
不平道長見狀,撫須一笑:“看來,是貧道自作多情了。”
“那貧道這就啟程,直上天山縹緲峰靈鷲宮,面見童姥——就說我替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兄弟們帶個話:大夥兒正熱熱鬧鬧籌備壽宴呢,盼她老人家早日康復,福如東海!”
話音未落,滿場譁然!
這不是往童姥耳朵裡塞密報麼?
有人霍然起身,厲喝:“不能放他走!他已洞悉全盤計劃,放虎歸山,咱們全得陪葬!”
“斬草除根,現在就結果了他!”另一人抄起鋼刀,寒光凜冽。
不平道長卻神色自若,仰天大笑:“想拿貧道的命堵嘴?怕是沒那麼容易!”
旋即他運足中氣,朝山谷深處放聲長嘯:“芙蓉仙子!劍神卓兄!快快現身——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這幫‘孝子賢孫’,正合計著怎麼弒主奪權呢!如今撞破行藏,竟要殺我滅口啊!”
“哎喲,老道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兒嘍!”
聲浪滾滾,撞上峭壁,餘音如潮,在千仞峽谷間來回激盪,久久不絕。
迴音尚未散盡,西嶺峰頂飄來一聲懶洋洋的回應:“你若跑不掉,就認命吧——我可沒閒工夫救你。”
幾乎同時,北崖上傳來女子清越嗓音,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涼意:“誰稀罕管你死活?你放心去吧——等我見了童姥,定替你表功:說你為護主忠烈殉節,讓她記得你這份赤誠。”
眾人面色霎時慘白如紙。
一南一北,相隔數里,山勢險峻,追之不及。
顯然,不平道長早布好退路——若今日他血濺當場,那兩人明日便會直闖靈鷲宮,把叛逆名單一字不漏念給童姥聽!
“不平道長!劍神卓先生!芙蓉仙子!三位肯出手相助,我等感銘肺腑!”
烏老大猛地抬高嗓門,朝兩處山峰深深一揖,“事已至此,再遮掩反顯小氣。懇請三位移駕共商大計!”
“劍神”哈哈一笑:“我們嘛,還是遠遠站著看戲穩妥些——真有個風吹草動,撒腿就跑,總比陷進泥潭強。”
那女子輕嗤一聲:“不錯。不平道長,我倆替你盯梢放哨。否則你橫屍荒野,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豈不冤枉透頂?”
烏老大朗聲應道:“兩位言重了!”
“實在是童姥太狠、手段太絕——我等早成了驚弓之鳥,走路都怕踩響枯枝,行事哪敢不步步提防?”
“三位仗義出手,咱們也不是糊塗蛋,剛才沒把實情托出,實在有難言之隱,還望三位海涵。”
烏老大話音一落,眾人立刻收了手,再不敢對不平道長有半分不敬。
“諸位放寬心,我三人此來,確是真心實意幫大夥兒一把,收拾那靈鷲宮的老魔頭!”不平道長朗聲一笑,眉宇間透著幾分爽利。
“多謝三位援手!”烏老大抱拳一禮,語氣誠懇,神色也鬆快不少。
“不必客氣。聽說你曾潛入過靈鷲宮?煩請把裡頭的情形大致講講。”不平道長目光灼灼,直視烏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