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逼近,靴底碾碎落葉,沙沙作響。
蘇昊一聽這幾句,心頭一亮:原來她是木婉清。
天龍八部裡那位冷若霜雪、眸似寒潭的木姑娘。
外頭看她拒人千里,實則心口燒著一團火,只是從不輕易示人。
正想著,木婉清也抬起了頭,目光直直撞進蘇昊眼裡。
她的確發過那個誓:第一個看見她臉的男人,非死即嫁。
眼下被雲中鶴逼到絕路,若讓他撕下面紗,她寧死也不願委身於這惡徒。
於是,她把最後一線生機,投向了這個十七八歲、眉目清俊、卻頂著光頭的小和尚。
“小師父……”她嗓音微啞,卻字字清晰,“你是第一個看見我臉的人。你……肯娶我麼?”
蘇昊一愣:“我是出家人。”
話音未落,木婉清已抬手扯下面紗。
一張臉霎時躍入眼簾——瓜子臉,柳葉眉,長睫如扇,唇色似櫻。
清絕如月下寒梅,豔而不俗,美得讓人屏息。
只是兩頰浮起一抹異樣的潮紅,像雪地裡燒起兩簇幽火。
“雲中鶴!”她揚聲喝道,語氣凜然,“此人已是我的夫君,你再動他,便是欺我木家門楣!”
雲中鶴臉色驟沉,隨即陰惻惻一笑:“那我宰了他,不就又變回‘第一個’了?”
他本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窮兇極惡,哪管甚麼信義規矩?
話音剛落,雙爪寒光暴起,如毒蛇吐信,直撲蘇昊面門!
“快走!”木婉清失聲疾呼。
她不想因自己一條命,搭上這無辜小和尚的性命。
蘇昊心裡直嘆氣:躺著曬太陽都能招禍,真是佛前打盹,災從天降。
可眼見雲中鶴裹挾勁風撲來,他半點不慌。
雙手合十,體內金芒轟然迸發,剎那凝成一口巨鍾,金光流轉,堅不可摧。
雲中鶴以輕功稱雄武林,身形快如鬼魅,眨眼已掠至蘇昊身前。
雙爪挾萬鈞之力,狠狠砸在金鐘之上——
“鐺!!!”
金鐵交鳴,震得樹葉簌簌抖落。
那金鐘紋絲不動,反將雲中鶴震得虎口發麻。
“金鐘罩?!”
“你才多大年紀,竟能煉成第七重?!”
身為四大惡人之一,雲中鶴見識廣博,一眼認出這是少林鎮寺神功。
此功向來以艱深著稱,全寺上下練到第七層的,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
眼前這少年和尚,麵皮還帶著稚氣,竟已登峰造極?
他怒極反笑,招式陡變,使出壓箱底的“蛇鶴八打”,爪影翻飛如暴雨傾盆——
可無論橫掃、斜劈、鎖喉、掏心,盡數撞在金鐘上,只餘一串刺耳金鳴。
破不開。
一絲縫隙也鑿不開。
蘇昊立在鍾內,靜如古松,穩如山嶽。
“雲中鶴,你若不退,休怪貧僧手下無情!”
蘇昊開口,聲如洪鐘,震得林鳥驚飛。
雲中鶴心頭一凜。
對方守得滴水不漏,若真出手反擊……他怕是連屍首都難拼全。
念頭未轉完,他已抽身倒掠,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蘇昊長舒一口氣,緩緩散去金鐘罩,走到木婉清身邊,低聲問:“姑娘,你沒事吧?”
“我……渾身發燙……”她聲音細若遊絲,額角沁汗,“求……夫君救我……”
臉上那抹紅暈愈發灼人,彷彿能滴出血來。
蘇昊不明就裡,只當是中毒所致,隨口道:“要怎麼救?”
話音未落——
木婉清突然翻身而起,一把將他撲倒在地!
緊接著,溫軟香甜的唇,帶著灼熱氣息,嚴嚴實實地覆上了他的嘴。
蘇昊腦子嗡的一聲:
這古代姑娘……也太利落了吧?
剛見面,連名字都沒問全,就直接投懷送吻?
她身上幽香浮動,連撥出的氣息都裹著暖甜,燻得人頭暈目眩。
蘇昊下意識環住她纖腰,心裡默默跟佛祖唸叨:師父啊,弟子雖剃了度,可這身子……它不聽戒律啊……
天作褥,地為榻。
日頭高照,碧空如洗。
青石表面泛著微光,幾道暗紅血痕蜿蜒而下,尚未乾透。
良久之後。
木婉清眸光漸清,神志緩緩回籠。
“我名木婉清——小和尚,你喚甚麼?”
她倚在蘇昊臂彎裡,嗓音輕軟,像春水拂過新柳。
“蘇昊。”
“那今後,我便喚你蘇郎。”
“蘇郎?”
蘇昊心頭微震,眉梢略揚。
低頭凝望懷中人——膚若凝脂,眉似遠山,眼波流轉間,竟讓他恍如墜入一場不敢醒的夢。
不過是來山坳裡曬曬暖陽,怎料一睜眼,懷裡竟摟著天龍世界最清絕孤高的木婉清?
“為何偏叫我蘇郎?”他故作不解,實則心湖微瀾。
“你是頭一個見過我真容的男子。既已見容,便是定契——我認你為夫,你許我為妻。”
木婉清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珠落玉盤,溫軟裡裹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外人只道她冷若霜雪,可此刻唇邊笑意淺淺,話裡都沁著蜜意,甜得發燙。
“可我是出家人。”蘇昊低聲道。
“蘇郎,還俗便是。”她指尖輕輕勾住他袖口,語氣柔卻不讓。
“眼下尚不能。”
話音未落,木婉清臉色驟沉:“你既已越界,豈能一走了之?”
“若不擔責,我先取你性命,再自斷此生。”
見她眼底浮起薄怒與決絕,蘇昊忙抬手安撫:“還俗,我必還俗——只是時機未到。”
他如今根基尚淺,全賴那樁隱秘機緣,才能飛速攀上武道高峰。
而那機緣,正繫於海量武學典籍之上。
少林藏經閣浩如煙海,七十二絕技盡藏其中;他身為掃地僧,進出自如,恰是近水樓臺。
此刻抽身離去,無異於棄寶山而空手歸。
“不如這樣——你換身僧衣,隨我同住藏經閣旁。”
“你的事,我扛到底。”
“待我功成之日,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明媒正娶你進門。”
木婉清怔了怔:“當真可行?”
她心知少林戒律森嚴,女子入寺已是破例,更遑論留宿?
“可行,一定可行。”
“信我。”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林間走去,“我去尋套僧袍來。”
“你莫不是想借機脫身?”她揚聲追問,語帶試探。
“怎會?”
他駐足回眸,唇角微揚,笑意清朗又篤定:“我答應你的事,從不失約。”
那笑彷彿有股沉靜力量,讓她繃緊的心絃悄然鬆動。
“好,我就信你這一回——快去,快回。”
“得嘞,腳不沾塵就回來!”
話音散在風裡,他人已掠入密林,身影倏忽不見。
目送他離去,木婉清默默拾起自己的衣衫披上。
“這小和尚……該不會哄我吧?”
“若敢食言,我踏平少林山門,也要討個明白!”
人剛走,她心裡便翻騰開了。
等,最難熬。才片刻光景,卻似熬過半日春秋。
不多時,蘇昊捧著一套疊得齊整的灰布僧袍疾步折返。
木婉清眸子一亮,迎上前去。
“快換上。”
他將袍子遞過去,動作自然。
“嗯。”
她接過來,毫不遲疑,就在他面前褪下舊裳,換上素淨僧衣。
少林僧人皆戴方巾,寬簷垂落,恰好攏住滿頭青絲。
衣袍一上身,氣質陡然一變——眉目依舊清豔,卻添了幾分稚拙澄澈,活脫脫一個俊秀小沙彌。
蘇昊領她直入少林腹地。
藏經閣隱在寺院最幽深處,四周古木參天,連鳥鳴都稀疏,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
尋常僧人極少踏足此地,唯有兩人日日清掃——一個是他,另一個,便是那位正在廊下揮帚的老僧。
“師父!”
老僧聞聲抬頭,目光掠過木婉清面龐,眼底精光一閃即逝。
他豈看不出這是女兒身?只是不動聲色,頷首應道:“閣內再無空房,便讓她與你同居一室吧。”
“謝師父恩准!”蘇昊躬身一禮。
藏經閣側,兩間茅屋並排而立:一間歸老僧,一間歸他。
“我在寺中法號虛昊,你也該有個名號。”
他引著木婉清往屋前走,邊走邊說。
“虛昊?”她腳步一頓,微訝,“你不是叫蘇昊麼?”
“俗名是俗世所用,進了山門,自然依戒律取法號。”他答得坦然。
“那我便叫虛清。”她脫口而出。
名字裡帶個“清”字,順理成章。
這名字她自己聽著熨帖,蘇昊卻輕輕搖頭:“虛情不好——虛情假意,聽著不吉。”
“蘇郎,那你替我起一個。”她抬眼望他,眸光盈盈,柔得能滴出水來。
“虛心。”
“好,我便是虛心。”
“還有,寺中切記喚我‘師兄’,莫再叫蘇郎——記牢了。”他鄭重叮囑。
“知道了。”她乖巧點頭,耳尖微紅。
說話間,兩人已至屋前。
屋子雖簡陋,竹床、蒲團、一盞油燈、幾冊舊經,卻收拾得乾淨溫潤,窗欞邊還擺著一小束野菊,花瓣上露珠未曦。
房間裡只擺著一張土炕,好在寬綽結實,躺下兩個大人也絲毫不顯侷促。
蘇昊和老和尚,都是藏經閣的灑掃雜役,在少林寺裡屬於最底層的僧人,住處自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一進門,木婉清便撲進蘇昊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她肌膚溫軟如春水,隔著粗厚的僧袍,熱意直往蘇昊身上鑽,惹得他脊背一僵,呼吸都滯了半拍。
“你——這是幹甚麼?”
“師兄,天色不早啦,咱們早點歇息吧。”
她貼著他耳根低語,氣息輕顫,像羽毛掃過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