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沉聲開口,目光凝在那幽黑劍身之上。
“此劍原是我師託鑄劍城傾力打造的曠世神兵,未曾想,神兵現世,群雄爭搶,血染劍池,冤魂纏刃,終將一把利器,硬生生煉成了魔劍。”
徐子陵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們兄弟起初只想自保退敵,奈何人心貪婪,步步緊逼。怒火中燒,殺念難抑。再加上師父傳下的功法本就以魔刀魔劍為主,一旦動武,殺意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收不住了。”
“阿彌陀佛!”
老和尚低誦佛號,神色凝重。
這就是江湖。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一把絕世神兵,究竟是福是禍?若非雙龍實力超群,早就在群雄圍剿中屍骨無存。
“那……二位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這兩件魔兵?”
“洗淨魔性之後,我們會去尋師父。”寇仲道,“他定有辦法化解劍中邪戾。這魔性愈重,也是因我二人殺戮太多,殺氣反噬所致。但師父曾言,只要得了此處機緣,我兄弟二人便可短期內突破至‘無敵境’,到那時,區區魔劍魔刀,再難動搖心神。”
“阿彌陀佛!”
老和尚緩緩點頭,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苦修一生,才堪堪踏入絕世之境。而這兩個青年,竟有望一步登天,不僅洗盡魔障,更欲衝擊天人界限,直指破碎虛空!
機緣二字,果然玄妙莫測。
而他此次破關而出,也並非偶然。
準確來說,並非因和氏璧自行示警——而是師妃暄親來稟報,將一切和盤托出。
“既然如此,洗滌魔性之事,刻不容緩。”
老和尚抬手開啟寶匣。
剎那間,一道溫潤卻奪目的光華流轉而出。
匣中靜臥一塊玉璧,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晶瑩,五彩流光如煙似霧,繚繞不散。
美得不像人間之物。
“此物,便是你們所求的——和氏璧。”
“和氏璧?”寇仲一愣,“不是傳國玉璽?”
“非也。”老和尚搖頭,“此璧乃天外神物,蘊無窮奧妙,與魔門邪帝舍利並列正邪兩極,一清一濁,互為剋制。你們將真炁注入其中,借其至純至正之力反哺己身,便可滌盪魔性,重塑心脈。”
“多謝大師。”
雙龍相視一眼,默契頓生。
隨即盤膝而坐,雙掌相對,運轉《長生訣》內勁,緩緩注入和氏璧中。
剎那間,玉璧爆發出璀璨神光,五色氤氳升騰如霧,在空中幻化出層層疊疊的虛影——
一邊是阿鼻地獄:血河翻湧,白骨成山,魔劍插地為峰,彎刀懸空如鉤月;
一邊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市井熙攘,劍為君子所佩,刀作護衛之用。
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光影交錯中激烈碰撞。
而雙龍的臉色,也隨之扭曲猙獰,如同被投入烈火油鍋,痛不可言。
就像滾燙鐵水中滴入一滴冰水——轟然炸裂!
和氏璧之力正在洗筋伐髓,以最暴烈的方式,焚燒他們體內積攢已久的煞氣與魔意。
“師叔,”一名弟子低聲開口,滿眼不捨,“真要動用和氏璧嗎?此乃慈航靜齋鎮派至寶,為兩個後生小子……值得麼?”
老和尚目光深邃,淡淡道:
“和氏璧既已暴露,不給他們,你以為他們就會罷手?”
“一旦他們徹底入魔,第一個踏平的,就是慈航靜齋。到時候,連個埋骨之地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冷:
“真正可怕的,不是他們二人……而是藏在他們背後的那個存在。”
“那人……知道我們的秘密。”
“躲得過一次,躲得過第二次、第三次嗎?”
弟子渾身一震,啞口無言。
“所以……真的避不開?”
“你覺得呢?”
老和尚望向遠方,語氣沉重:
“如今整個江湖,幾乎已被青龍會掌控。他們若想查我們,易如反掌。與其玉石俱焚,不如結下善緣。交好這兩個年輕人,至少將來,慈航靜齋還能擁有兩位——踏足絕世境界的盟友。”
我聽萱兒說了,他們倆身份可不簡單!
青龍會的龍頭老大,堂主親傳弟子,連師父都是青龍會真正的掌舵人!
梵清惠一聽這話,瞬間就明白了一心的顧慮。
她清楚得很——幫他們渡過這一關,慈航靜齋便能安然無恙;若袖手旁觀,恐怕就是一場滔天劫難。
這是和氏璧對她們門派的警示。
“陵少……我真的撐不住了!太疼了!”
那種痛,比凌遲還要狠上十倍。之前那兩個街頭混混,被刀劃一下都能鬼哭狼嚎,如今這股痛感,簡直像是五臟六腑都在焚燒,筋骨寸斷,靈魂都被撕裂。
“挺住!仲少!”徐子陵咬牙低吼,“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咱們這次不只是祛除魔性,更是洗筋伐髓、脫胎換骨!一次痛個夠,換來的是終身受益!”
比起寇仲體內翻湧的狂暴魔性,徐子陵的雜質幾乎可以忽略。
而此刻,兩人雙掌相貼,徐子陵卻猛地扣住了寇仲的手腕。
剎那間,連寇仲都心頭一震——那股力量,純粹得可怕。
外面的一心老和尚與梵清惠對視一眼,皆是輕輕點頭。
有情之人,值得救。
轟!
半個時辰後,一聲巨響炸開,和氏璧猛然崩裂,化作漫天灰燼,隨風飄散。
梵清惠瞳孔一縮,想救都來不及。
阿彌陀佛……
一心雖有些惋惜,卻緩緩合十,似已釋然。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眼前這兩人,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如今玉碎,因果斷盡,慈航靜齋也終於卸下了壓頂之災。
“兩位施主,感覺如何?”
熬過最兇險的一段,雙龍相視一笑,只覺神魂清明,通體舒坦。
真炁流轉之間,八方靈氣如臂使指,經脈容量與運轉速度,統統暴漲一倍不止!
這是……無敵之境?
他們說不清自己是否踏入傳說中的境界,但實力的飛躍,真實得不容置疑。
“多謝大師成全!”
兩人躬身行禮,誠意十足。
一心老和尚眼中微光閃動——他沒看錯人。
“大師放心,我現在輕盈如風,體內再無半點煞氣糾纏。”
“我也一樣。”寇仲咧嘴一笑,“以前一點就炸,現在心境豁達多了,萬事皆浮雲。最關鍵的是——經脈拓寬了一倍,實力直接起飛!”
“阿彌陀佛,恭喜兩位師叔,褪盡魔障,重歸清明。”
雙龍互望一眼,忽然同時出手,一手抵住一心前胸,一手按在後背。
梵清惠眉心一跳,正要阻攔,徐子陵已淡聲解釋:
“大師氣血枯竭,我們兄弟以長生訣真氣為他推宮過血,療愈暗傷,溫養經脈。這事我們幹過不少回了,師太不必擔憂。”
投桃報李。
今日之事圓滿收場,他們可不是忘恩負義之輩。
更何況現在他們真炁浩瀚如海,耗些元氣而已,三日便可恢復如初。
而一心老和尚,則真切感受到那股精純磅礴的生命之力,順著經脈湧入體內——生機勃發,遠非尋常內力可比。
相比之下,他靜念禪院的功法,縱然清正平和,卻少了這份生生不息的活力。
剛才若雙龍真要翻臉,單憑真氣強度,就能碾壓全場。
更別提那魔刀、魔劍之威——想想都令人膽寒。
片刻之後,雙龍收手。
一心猛然噴出一口黑血,腥臭刺鼻。
“師叔!”梵清惠驚呼。
可再一看,老和尚臉上竟泛起一絲久違的紅潤。
“無妨。”他擺擺手,聲音卻穩了許多,“是陳年淤血,排出反而是好事。”
梵清惠這才鬆了口氣。
這些隱疾,她豈會不知?
江湖中人,打鬥也好,練功走火也罷,誰身上沒點積年的暗傷?
為何《大道歌》這種看起來慢吞吞、不上道的心法,卻被奉為玄門正宗?
就因為它穩,不出錯,越練越有底。
“南無阿彌陀佛,多謝兩位施主耗費元氣,助老僧重煥生機。”
“大師言重了。”寇仲笑道,“我們有長生訣,這點損耗三天補回來。再說貴齋今日幫我們脫胎換骨,這點小事,不過是順手為之。”
“兩位宅心仁厚,實乃當世俠士,令人敬佩!”
這一次的推宮過血,絕非尋常療傷。
長生訣之玄奧,不僅修復了舊傷,溫養了經脈,更讓一心枯竭的氣血,隱隱有了復甦之兆。
按老和尚那通天徹地的修為,延壽十年不過是隨手為之。
一寸光陰一寸金?錯了——此刻的每一瞬,都勝過萬兩黃金!
十年壽命,堪稱逆天改命的饋贈。
“但施主雖褪魔性,根子上卻仍未徹底清淨。”
“魔劍……”
徐子陵的魔刀源自刀意本身,本就無礙,只要不濫殺,便不會反噬。可寇仲一旦握回魔劍,異變陡生!
剎那間,一股冥冥劍氣自劍身炸裂而出!
凌厲、陰冷、帶著屍山血海般的煞意,瞬間吞沒整座大殿!
寒風如刀,天地驟寒,彷彿臘月飛雪壓境,令人骨髓發僵,毛髮倒豎!
然而轉瞬之間,隨著寇仲心神鎮壓,那股滔天殺意竟如潮水退散。
劍鋒依舊寒光四射,可那股攝人心魄的威勢,卻似被生生抽空,靈氣盡失,宛如凡鐵。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