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涉世未深,耳根子軟,一聽傳聞便當真,殊不知江湖險惡,往往藏於言語之後。
於是他緩聲道:
“此圖又稱《魚龍百變圖》,內藏一門曠世奇功——魚龍百變功!”
郭白雲未能練成那門功夫,恐怕是誤以為單憑圖譜上的姿勢依樣畫葫蘆就能成功,簡直是痴人說夢,白白浪費了大好年華!
“難道真有破解之法?”
“魚龍百變,本是取法黃河金鯉的遊動之態,重在神韻流轉,修的是身法精髓。
你爹郭白雲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便是因為只看形、未悟意。”
楊軒淡然一笑,並未遮掩自己的所知。
一來郭彩綾在此,他獲得《魚龍圖》的嫌疑本就不小;二來他本身所學駁雜精深,魚龍功雖玄奇,但與他的風神腿相比也未必高出多少。
若非藉此推演新招,融會貫通以創更上乘的絕技,這門功夫他還真不放在眼裡。
“就這麼簡單?”
“正是如此。
可世人總愛把簡單之事想得複雜,總覺得圖中藏著某種隱秘機關或失傳口訣。
殊不知真正的關鍵,從來不在紙上。”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清楚——此事說易行難。
若非命中註定的機緣,縱使得了圖譜,尋到金鯉出沒的峽谷,也斷然無法領悟其中奧妙。
五百多年過去,江湖上從未聽說有人真正練成此功,後來所謂的“金鯉王”,也不過是借了些皮毛便已名震一方。
“你為何把這些告訴我?就不怕我轉頭告訴父親?”
“郭白雲?”楊軒冷笑一聲,“早在鐵海棠輕易捨棄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命不久矣。
否則,怎會容你孤身涉險,連爭奪《魚龍圖》的機會都肯放手?對你而言,他已經沒有多少利用價值了。”
“不可能!”
楊軒心中有數,郭白雲的死訊遲早會傳來,索性不再隱瞞。
“信與不信由你。
你以為雲天之巔那點手段,真能鎮得住西北王那樣的人物?若無內憂外患齊發,又豈會被輕易擊潰?”
話音落下,他攬著身旁兩位女子,低聲細語間緩步離去。
郭白雲生死如何,於他不過浮雲一片。
即便是宇內十二令覆滅與否,他也未曾掛懷。
舊的組織倒下,自會有新的勢力崛起。
青龍會要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西北這片地盤上,一個夠分量的龍頭。
只要實力足夠,誰坐那個位置,又有何區別?
“這裡就是天池了吧?真美……”
長白山有天池,崑崙藏瑤池,天山自然也有這一方聖水,名副其實。
湖面如碧玉無瑕,映著高遠湛藍的蒼穹,水天相接,渾然一體。
饒是楊軒心境沉穩,也不禁微微頷首:“確是一處清淨絕地。”
太湖之美,在煙波浩渺;西湖之秀,在柳岸花堤。
而這天池,則給人一種空靈剔透之感,彷彿從塵世喧囂一步踏入了天地初開的寂靜。
自西湖輾轉至此,宛如由紅塵鬧市步入太古幽境。
“我先下去探探,你們暫且別下水。”
話落,他身形一閃,如燕投林,徑直躍入寒徹骨髓的湖水中。
通天丸淬鍊出的軀體非同凡響,不僅可在水下自如呼吸,雙目亦如鷹隼般清晰,哪怕深潛數丈,仍能洞悉毫末。
他並非無端多疑。
後世早有關於天池水怪的傳聞,更何況此處資源豐沛卻人跡罕至,若說水底毫無異物,反倒才值得懷疑。
一方山水養一方生靈,楊軒絕不相信,這樣一塊靈地竟養不出一頭龐然巨物。
於是他在水下行若游魚,目光掃過湖底每一寸巖縫暗流,身形輕盈穿梭於幽邃之間。
撲通!
片刻後,他破水而出,足尖輕點岸邊石塊,穩穩立定。
“夫君,下面如何?”
“水寒刺骨,三丈之下幾近冰窟,尋常魚類難以存活。
但能在這等環境中活下來的,絕非普通物種。
我擔心潛伏著甚麼兇物,待會兒你們務必緊隨我左右,不可離我三丈之外。
方才我在深處發現了不少銀鱗魚,這類魚善於隱匿,肉質極鮮,待我捕幾條上來,做一頓午膳。”
“好呀!”
眾女聞言紛紛入水,衣袂飄蕩間,春色瀲灩。
春寒時節入華清池,溫泉水滑洗盡凝脂;侍女扶起嬌軟無力,正是承寵之初的溫柔鄉。
此刻天池之中,諸女嬉戲如濯垢泉畔七仙子,姿態妖冶,風情萬種。
然而楊軒心神始終留有一絲清明,不時潛入水底巡查,深入三丈,巡視十丈範圍,既為防患未然,也悄然欣賞岸上那一抹抹曼妙身影。
冰冷湖水之中,人體散發的溫度如同獵物的氣息,極易引來靠熱覺覓食的猛獸。
時光流轉,眾人正玩得忘情之際,楊軒心頭忽地警兆頓生。
“上岸!”
一聲暴喝,他人已如箭離弦,再度扎入水中。
此時水底,楊軒心頭驀然一緊,眼角餘光掃去,只見下方一道龐大黑影疾速掠過。
定睛一看,竟是一條巨蟒破水而來,血口大張,森牙如刃,直撲自己面門。
他在水中身形一扭,敏捷地側身閃避,順勢揮掌拍向蟒身。
這一掌蘊含千斤力道,尋常岩石也能震裂,可擊在那漆黑如墨的蛇軀上,卻彷彿打在鐵鑄之上,紋絲不動。
然而掌勁雖未傷其根本,卻也令巨蟒動作微滯。
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擊被擾,巨蟒頓時收勢,於深水中與楊軒對峙而立,蛇瞳幽冷,殺意未消。
此刻楊軒才得以看清此物全貌——長達五丈,粗逾三尺,通體烏黑中泛著點點銀光,似有鱗片隱現;頭顱猙獰,額前一塊膠狀凸起,形若蛟首,威壓逼人。
莫非真是傳說中的天池水怪?
這等靈異之地,既為武道世界所藏,又豈能無兇獸鎮守?
逃!必須立刻脫身!
可他不敢貿然轉身。
方才一瞬的速度交鋒已讓他明白:一旦背對,便是死路一條。
天霜拳?
念頭剛起便被否定。
眼下湖水寒徹骨髓,遠低於冰點,縱使運功也難以凝霜結冰,更別提以寒氣制敵。
何況此蟒體型駭人,憑他現有修為,遠遠不夠看。
於是他緩緩後移,藉著水流之勢悄然上浮,身體一點點向岸邊靠近。
巨蟒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他的意圖,蛇信吞吐間猛然暴起,如電射出!
這般突襲,哪怕是在黃河邊習武多年的老江湖,在水中也難逃一劫。
但楊軒反應更快,非但避其鋒芒,反手連出三拳,盡數轟在蛇身七寸要害之處。
先前那一掌已讓他知曉蠻力無效,唯有擊中弱點,才能令其疼痛受制,同時試探出真正致命之位。
七寸,乃萬蛇共通之命門!
“把玄鐵劍令扔給我!”
就在踩著蛇背騰空躍出水面之際,楊軒朝岸上諸女厲聲高呼。
他雖無兵器在手,卻自有手段。
玄鐵劍令鋒銳無匹,若能貫入體內,足以破其防禦,取其性命。
“公子接住!”
兩道銀光劃破空氣,楊軒凌空接令,尚未落地,身後巨浪炸裂——那龐然巨蟒竟破水而出,巨口如淵,迎面將他吞入腹中!
“就是現在!”
楊軒眼中精光暴漲,非但不避,反而將灌滿純陽罡勁的玄鐵劍令,狠狠朝著蟒口深處全力激射而去!
下一瞬,整個人已被徹底吞沒,消失於天池波濤之中。
“夫君(公子)!”
岸上眾女目睹此景,無不花容失色,驚叫出聲。
這不是神話傳說,沒有孫悟空鑽腹鬧騰的奇蹟。
一旦入腹,胃液腐蝕、窒息壓迫,不過片刻便會化作血水。
她們縱有擔憂,也不敢輕易下水——剛才那等龐大的身軀,下去不過是添一道祭品罷了。
撲通一聲!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人拖著一條巨大蛇屍登岸,眾人瞠目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君!”
“公子你安然無恙?太好了!”
玉羅剎與雲羅郡主幾乎是同時撲進楊軒懷中,淚水漣漣。
“無妨。”楊軒輕拍二人肩頭,“方才我以玄鐵劍令穿喉入心,巨蟒當場心臟破裂,只是未即刻斃命,反倒沉入湖底掙扎。
而我被吞之後,立即運轉金剛不壞神功,護住周身,隔絕毒液侵蝕。”
“金剛不壞神功?這不是成是非的獨門絕學嗎?”有人低聲驚問。
“此事不必外傳。”楊軒淡淡一句帶過。
他將巨蟒拖回岸邊,只為取其全身精華——碩大如拳的蛇膽,半身已蛻變為銀光熠熠的鱗甲,還有頭頂那塊奇特膠質……皆是難得的奇珍。
此外,他在湖底還尋得一塊天池寒鐵,約有蒲扇大小,初觸之下寒意刺骨,顯然尚未成型不久,靈氣猶存。
“好大的蛇啊!”
當楊軒拖著這條龐然大物回到長春谷時,整個山谷為之震動。
既然打算將此地打造成未來的黃金谷,單靠施恩布惠遠遠不夠——人心易貪,恩情易忘。
真正能讓百姓敬畏臣服的,是從恐懼中生出的敬仰。
還有甚麼,比親手斬殺如此妖物更具震懾之力?
果然,當眾人親眼見到那條橫陳於地的黑色巨蟒時,全場譁然,人人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