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丫頭，回魂啦！”
又是一個晴日午後，楊軒剛校完手中古籍的音訓註釋，抬眼瞧見身旁走神的小婢，笑著輕喚了一聲。
回頭望向那兩個眼波流轉、神情痴迷的少女，看著她們臉上那抹掩不住的傾慕之色，楊軒便明白，這兩人已然心動了。
就像男子見了絕色佳人會情難自禁，他身上也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風度翩翩，才思敏捷——活脫脫便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少年郎君。
可他並非見一個愛一個的輕浮之人。
在他眼裡，十三四歲的少女再靈動可愛，也不過是初綻花苞，尚需歲月滋養，談情說愛還為時過早。
“公子……”
被當場撞破偷看，兩個小姑娘頓時臉頰緋紅，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羞得連耳尖都泛起了粉霞，模樣嬌憨得緊。
但楊軒並未因此動心，只是淡淡一笑，道：
“萍水相逢一場，我送你們一句勸告：
越是貌美的女子，越擅長以情動人；這話放在男人身上，也一樣成立。
在外行走，最不可信的，莫過於那些自稱才子的書生。
甚麼一見傾心、生死相許、海誓山盟？多半不過是貪戀皮相罷了。
你看那些青樓中的名妓，個個號稱冰清玉潔、才貌雙全，鼎盛時多少文人墨客趨之若鶩，達官貴人一擲千金。
可結局如何？真正得以善終的又有幾人？大多落得個流離失所、孤苦終老。
反倒是市井販夫走卒之中，常有肝膽相照的義氣；而負情薄倖者，十有八九出自飽讀詩書之輩。
世間哪來那麼多驚天動地的愛情？平平淡淡、細水長流，才是日子的真相。”
“公子怎地說得這般刻薄！”
這番肺腑之言，卻換來兩雙白眼翻起。
正值情竇初開、叛逆懵懂的年紀，心中憧憬的美好被如此戳破，她們怎會甘心信服？
更何況，在她們眼中，“公子”分明就是那話本里的主角，又怎可能是口中所謂的“負心漢”？
她為他研墨鋪紙，他執筆著書立說——
這不正是她們夢中描摹過千百遍的畫面嗎？
“小丫頭，我不是與你們玩笑。”
楊軒神色微斂，語氣鄭重：“
男人縱使荒唐半生，日後只要回頭，仍能博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美名；
可女子一生，容顏易逝，機會只有一回。
罷了，我去外頭走走，你們把我留下的手稿謄抄一份。”
雖仍處於被監視的狀態，但楊軒行動自由。
加之明月峽內女子居多，男子寥寥無幾，他這一身白衣往人群中一站，自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走到哪兒都惹人注目。
無需專人盯梢，目光早已如影隨形。
……
深入山谷，水聲漸響。
百丈飛瀑自崖頂奔湧而下，轟然砸入寒潭，濺起層層銀霧。
月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似碎銀浮動。
此處陰冷潮溼，加上瀑布咆哮震耳，夜深人靜時幾乎無人踏足。
正合楊軒之意。
他取出包裹中的通天丸——此時服用，正是最佳時機。
臨近子時，潭水刺骨冰寒；而藥性一旦發作，體內必將如烈火焚身。
寒熱交激，正好借這寒潭壓制狂暴藥力。
況且，他與谷中諸女也算熟識，若有意外，也不會孤立無援。
天時已至，地利具備，人心亦安。
念頭一定，他不再猶豫，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丹藥。
尚未入口，藥香已撲面而來，清冽沁脾，令人神志一振，連連日疲憊之軀也為之一暢。
下一瞬，他仰頭吞下丹丸，隨即縱身躍入寒潭。
冰冷的潭水還未完全侵襲四肢，腹中一股熾熱已猛然炸開！
先是如火山噴發般的滾燙真氣，瞬間沖刷全身經脈，所過之處衣衫盡化飛灰，即便置身深水也無法阻隔分毫。
這不僅是溫度的暴漲，更是真炁在體內失控般震盪奔突。
越是灼熱難當，他的身體反而越往深處沉去。
極寒與極熱同時撕扯著血肉，彷彿魂魄都要被撕裂。
那種深入骨髓的痛楚，幾乎讓他神志崩潰。
此刻的他，宛如一座正在熔鍊的巨爐。
經脈中奔騰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岩漿般的洪流，不斷摧毀舊有的筋骨肌理，又在毀滅中重塑、錘鍊，週而復始，迴圈不息。
若他還能睜眼，定會驚覺自己身軀已變得異常雄健——肌肉虯結如鐵，筋絡赤紅似火，每一塊都蘊藏著爆炸般的力量，遠超凡人極限，甚至勝過後世那些崇尚體魄的格鬥強者。
十丈寬的寒潭，他已沉入十丈之下，仍未觸底。
而刺骨寒意始終刺激著最後一絲清明，讓他不至於徹底迷失於痛楚之中。
這一刻，他竟有些後悔當初的決定。
可事已至此，退無可退。
九陰心法·易經鍛骨篇！
強忍精神幾近崩裂的折磨，他竭力凝聚殘存意識，引導那亂竄的熱流歸入正軌。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憑著最後的理智，他默唸九陰總綱，配合鍛骨章訣，將狂暴藥力緩緩納入經脈運轉之途。
九陰真經中的文字，原本只是停留在理解層面，可在真氣流轉的瞬間，楊軒心頭豁然開朗，恍若靈光乍現，如飲甘露，通體清明。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頓悟之感！
總綱中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彷彿都化作無盡玄機，在他眼前推開一扇通往新境的大門。
那些曾經需竭力引導、強行駕馭的熱流，此刻在九陰心法的牽引下，竟如溪水歸川，順勢而行，毫無滯礙。
每完成一次周天運轉，便有一縷原本躁動難控的熱力悄然沉澱，轉化為凝實純淨的內息。
不僅驅散了先前烈火焚身般的灼痛與深入骨髓的刺痛，更讓楊軒感到體內愈發舒泰——如同浸泡在溫潤泉水之中，那一股雄渾而純粹的氣息，持續溫養著他的經絡、筋骨、血肉，悄然拓展、強化。
殘餘藥性雖仍澎湃，卻已不再狂暴肆虐，反而被馴服納入正軌。
尤為驚人的是，當九陰真氣執行至大周天時，奇經八脈中的重重阻塞，猶如洪峰破堤，接連貫通。
不過片刻之間，後天真氣蛻變為先天之息，更為精粹厚重。
不知過了多久，藥效漸漸平緩。
此時楊軒體內的真氣，已是昔日十倍不止，且溫潤綿長，再無半分燥烈。
如果說過去的真氣如同晨霧般稀薄飄渺，如今則已凝為葉上清露，實現了質的飛躍。
“通天”二字，本意即為跨越生死界限，直抵先天之境。
而這通天丸之力，正是洗伐筋骨、重塑經脈。
更奇的是，楊軒身處水底十丈深處，竟全無窒息之感。
此前尚是藥力催動，體內真氣迴圈不息；而現在，他周身毛孔似皆可吐納，宛若游魚得水，自在暢行。
換血煉骨，洗髓伐脈！
他所得之益，遠非功力暴漲、經脈暢通所能概括。
水下自如呼吸，氣血充盈四肢百骸，雙目視物於幽暗潭底亦如白晝清晰……
直至一束晨光斜射入水，在波面灑落斑駁光影，如碎金浮動，氤氳生輝。
楊軒身形疾掠而起，如利劍出淵，自潭底沖天而上。
周身寸許之間，一道無形真氣環繞護體，令他依舊氣息通暢，宛如置身陸地。
嘩啦——
破水而出，迎面已是朝霞滿天。
自閉關始時將近子夜，至少已過去三個時辰，楊軒卻只覺恍惚半刻光陰。
寒潭映日，水面倒影清晰可見，楊軒凝神望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肌膚如玉，通透晶瑩；眉目俊朗，輪廓分明。
昔日七分姿容、三分靠衣飾點綴的清秀少年，如今已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不止形貌改易，更是氣質昇華，宛如雲泥之別。
這一番洗筋伐髓，不僅滌盡體內濁穢，更成就一副冰肌玉骨。
膚色白皙勝雪，光澤如乳脂凝凍，足以令女子為之側目嫉妒。
但這絕非柔弱無骨之美——那如玉般細膩的面板之下，藏著稜角分明的腹肌與堅實遒勁的軀幹。
此刻的楊軒，體魄猶如千錘百煉的玄鐵，雖未達金剛不壞，尋常兵刃砍削，怕也只能劃開表皮，難傷根本。
若再輔以道家罡氣護體，憑藉這“周身皆可呼吸”的特殊體質，防禦幾近無懈可擊。
可惜的是，方才劇烈運轉加上藥力衝擊，身上衣物早已化作飛灰。
寒潭冰冷對他已無影響，但他總不能赤身裸體返回明月峽——那裡多半是女子居所，這般現身，就算不被當作登徒浪子，也定會被當成瘋癲之徒！
正猶豫是否喚人送衣，忽聞遠處傳來細微腳步聲，輕巧而從容。
赤足踏石，步步生蓮；身影婀娜，青絲隨風飄揚。
未及開口呼喚，那抹風華絕代的身影已然凌空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