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宋知絮悠悠轉醒，眼神還有些茫然，直到看人宋夫人，才笑了笑，“娘，讓你擔心了。”
宋夫人飛撲過去，小心翼翼伸手撫摸女兒的臉，“你嚇死我了。”
宋夫人紅了眼眶，滿眼皆是後怕、驚懼、焦慮、緊張。
宋知絮笑著搖頭，“我沒事，娘，你不要胡思亂想。”
宋夫人抱緊了她。
宋知絮轉頭看到了裴昭沅，瞭然，“多謝你救了我。”
裴昭沅：“不必客氣。”
宋知絮也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女鬼，爽朗笑道：“原來你長這般模樣，很好看。”
女鬼錯愣，“你知道我？”
宋知絮從小女扮男裝，為了不露餡，從小變學變聲，發出的聲音也是男子的聲音，“我雖看不到你，但你經常在我身邊，我當然知道你。”
女鬼聞言，立即說道：“你想變成男子嗎？我有方法，一定可以讓你變為男子。”
宋知絮搖頭婉拒，“我不要變為男子，我生而為女子，便要一輩子做女子，多謝你的好意。”
她女扮男裝乃迫不得已的選擇，她想過了，若她成功考中進士，入了朝堂，做了官，登上高位，她定要恢復女子的身份。
若是可以，宋知絮當然更想以女子的身份考科舉。
可這世間對女子太苛刻了，女子根本無法考科舉，甚至不能讀書，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多可悲。
她也想入朝堂為官，若能掌握實權，她還想讓更多的女子入朝為官，打破男子的壟斷。
女鬼蹙眉，“可你以女身科舉，你的身份總有一天會暴露的，一旦暴露，你必死無疑。”
宋知絮掀開被褥，緩緩走下了床榻，走向女鬼，伸手虛扶她起來。
宋知絮碰不到女鬼。
女鬼看出宋知絮的意圖，便假裝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也是這時，女鬼才發現，壓在她頭頂重若千斤的八卦錢，不知何時已經挪開了。
女鬼警惕地瞥了裴昭沅一眼，卻見她已經坐下了。
這個玄師，到底想做甚麼？
宋知絮看著女鬼，“若是真暴露了，也不過一死，我不怕死，但我怕連累孃親。”
她爹在她尚未出生時便死了，偌大的安定將軍府只剩下她和娘兩個人，若無男丁，宋家便會被吃絕戶。
她一生下來，娘便對外宣稱，她是兒子，她從小扮作男兒。
宋知絮這輩子沒穿過漂亮的裙子，沒戴過精緻的首飾，每日往死裡讀書，又考了科舉。
她會走上科舉之路，只是因為她不甘，憑甚麼女子不能科舉？
同樣是人，憑甚麼女子要低男子一等？一生被束縛在內宅？
所以，她選了科舉這條路。
她對得起自己，卻對不起孃親，她甚麼都不怕，只怕自己身份暴露，會害死娘。
娘也怕，卻還是默許了她的選擇，甚至在背地裡支援她。
她知道娘惋惜她不是兒子，卻也心疼她身為女子，卻只能扮作男兒。
宋知絮在心底嘆了口氣。
若她此時放棄科舉，與娘離開京城，找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或許能留住性命。
宋夫人拿出一個錢袋，裡面裝滿了銀子，走過去，遞給裴昭沅，“小大師，煩請你給我女兒算一卦。”
裴昭沅收了一兩銀子，問：“你想算甚麼？”
宋夫人看了女兒一眼，低聲道：“我想算，我女兒的身份會不會暴露，何時暴露，結果會如何。”
裴昭沅：“你這是三卦了。”
宋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次把錢袋子塞給裴昭沅，“還請小大師收下，就這三卦。”
裴昭沅又收了二兩，拋了三次八卦錢，每一次，都是八卦錢的反面。
宋夫人看不懂。
女鬼忌憚裴昭沅，卻還是忍不住說：“你在裝神弄鬼甚麼？”
宋知絮也看向了裴昭沅。
她雖每日苦讀，卻也會分出一絲精力關注外頭的事情，聽說過裴昭沅的事蹟，今日卻還是第一次見。
裴昭沅言簡意賅，“會暴露，殿試後，結局你也清楚。”
宋知絮的結局本就很清晰了，宋夫人要算，她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宋夫人嘴唇囁嚅。
殿試後……也就是說，女兒會試上榜了。
但，上榜了又怎樣，還是會死。
宋夫人想清楚後，身子突然一軟，全身力氣都被抽去了。
她望著女兒纖瘦卻挺拔的身影，想讓她放棄科舉，卻不住如何說出口，滿眼愧疚，“絮兒，對不起，都是娘害了你。”
若她沒有讓女兒扮作男兒，就不會讓女兒萌生科舉的想法。
若不考科舉，就不會犯下欺君之罪，就不會死。
宋知絮聽到自己的結局，面色依舊平靜，仿若她不是當事人。
宋知絮搖頭，“娘，你豁出性命把我生下來，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已經在盡你所能保護我了。”
宋知絮看著母親憔悴的臉龐，發現她已經生了華髮。
娘為她操勞了一輩子，若她還任性妄為，只顧自己的想法，而害了娘，她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之前，她還有一絲僥倖，認為她的身份不會暴露，哪怕暴露了，她說不定也有辦法力挽狂瀾。
可這位小大師算了三卦，卦卦兇險，她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宋知絮掙扎，又掙扎，再掙扎，許久，笑了笑，“娘，我厭倦了京城，厭倦了這種只能躲在暗處的日子，我們離開京城吧。”
宋夫人怔愣，“你——”
宋知絮神色坦蕩，“既然知曉前方是死路，我不想走了。”
若她孤身一人，她無所畏懼，可她不能不為孃親考慮。
宋知絮微微笑著，語氣帶上了一絲嚮往，“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換一種生活，我覺得也挺好的。”
“我讀過書，識點字，可以做個夫子教導孩子們，不說讓他們個個考科舉，識字明理即可。”
宋夫人囁嚅，“絮兒……”
女兒雖笑著，但她感受到了女兒那種藏在骨子裡的不甘。
女兒為了她，放棄了。
她明明應該開心的，可她看著女兒的眉眼，卻開心不起來。
女鬼見宋知絮竟然要放棄科舉，鬼氣再次浮現，聲音森然，“你怎能半途而廢？”
“你如今已經是舉人了，這個玄師說你會試上榜了，你只需要過最後一關，便能做官，你怎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