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正夫人細細看著梁秉謙的眉眼,心中驚起了驚濤駭浪,隨即又點點頭,“你就是謙兒,我不會認錯,可你不是……”死了嗎?
齊桐眼睛不眨地看著梁秉謙,沉默著沒說話。
裴昭沅在這時走了進來,立在角落,靜默看著他們一家人相認。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心中無牽掛,她無法理解梁秉謙死後的執念竟然是回來看家人一眼。
哪怕她如今回到肅國公府,有了很多親人,但若她不幸死了,她大概不會牽掛他們。
梁秉謙點頭,“我確實死了,但我遇到了小大師,小大師救了我一命,我便回來看你們了。”
兩歲的梁慕棲睜圓了眼睛,手舞足蹈,“爹回來看窩們了。”
梁秉謙看著女兒稚嫩的小臉,心忽地酸酸漲漲的,十分不是滋味,是他不好,年紀輕輕就死了。
他後悔了,他不該貪玩的。
他不在了,他們母女倆往後該怎麼過?
監正夫人看著兒子青白的臉,忍不住道:“你……變成了一隻鬼?”
齊桐連忙豎起了耳朵。
梁秉謙再次點頭,“嗯。”
監正夫人震驚,想起最近的傳言,心尖微顫,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這是她兒子,她不必害怕。
哪怕他成了鬼,也是她兒子。
監正夫人恍然,“原來世上真的有鬼,昨晚你爹跟我說,世上根本沒有鬼,即便有,也是惡鬼。我信了,只是沒想到你今日便回來了。”
“謙兒,你糊塗啊,你那麼大一個人,怎麼能玩水呢?”
監正夫人說著說著,又勾起了傷心事,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梁秉謙微微抿唇。
他看到母親不斷滾落的淚水,聽到她嗚嗚細碎的哭聲,指尖動了動,欲伸手替她抹去淚水。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去。
他是鬼了,碰不到娘。
監正夫人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透過模糊的眼睛,看見他還站著,眼淚又湧了出來,“你這孩子,怎麼還站著?過來,讓娘看看……”
梁秉謙這才飄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腦袋虛枕著她的腿。
梁秉謙輕聲說:“娘,我回來了。”
監正夫人輕輕描摹他的臉,“我一直遺憾你走的時候,沒能跟你說幾句話,你也甚麼話都沒有留下,就丟下一家老小走了,你該打。”
梁秉謙:“所以我回來了。”
梁慕棲扭著小短腿,噠噠噠走到梁秉謙面前,揚起了小腦袋。
梁秉謙轉頭,看向女兒。
兩歲的小傢伙睜圓了眼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雙手,“爹,抱。”
梁秉謙下意識伸出手,卻從女兒身體穿了過去。
他縮回手,手指微蜷。
梁慕棲等了片刻,沒等到他抱,小嘴癟了癟,“爹不抱窩……”
梁秉謙眼眶一下子紅了。
梁慕棲轉頭撲進了母親懷裡,“娘,爹壞,窩不要爹了。”
齊桐抱緊了女兒,視線卻一直鎖緊梁秉謙。
欽天監監正走進屋,盯著梁秉謙,一動不動。
梁秉謙被他盯得不自在,喊了一聲:“爹?”
欽天監監正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你……真的是謙兒?”
梁秉謙點頭,“如假包換。”
他見親爹似乎還在懷疑,張嘴就爆料,“五年前——”
欽天監監正忙打斷他的話,“不用說了,我信你是謙兒。”
如今外頭到處都在傳鬼是惡鬼,他本也是這樣以為,可他死去的兒子變成了鬼,就站在他面前,說話條理清晰,哪裡有一絲惡鬼的模樣?
梁秉謙感受到氛圍有些僵硬,轉頭笑嘻嘻道:“娘,小大師救了我一命,又護送我回家見你們,你一定要記得付酬金啊。”
監正夫人看向裴昭沅,“原來是小大師救了我兒子。”
齊桐連忙朝裴昭沅行禮道謝,“多謝小大師救命之恩。”
裴昭沅:“小事。”
監正夫人立即讓人去準備酬金。
一千兩。
裴昭沅只收了一百兩。
欽天監監正神色略有些尷尬。
他昨日還覺得裴昭沅是一個神棍,但今日,人家就把他兒子送回家了,臉都被打腫了。
欽天監監正忍不住問:“謙兒,你,還會走嗎?”
梁秉謙默了一瞬,艱難從喉嚨逼出一個字,“會。”
一家子都沉默了。
監正夫人更是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齊桐仰頭看天花板。
欽天監監正扭頭看向門外。
梁秉謙抿緊唇沉默了半晌,笑嘻嘻道:“爹孃,夫人,棲兒,我今日回來就是看你們一眼,見你們好好的,我也放心了。”
“我先在下面等你們,等你們壽終正寢了,便能下來跟我團聚了,但你們可千萬別尋短見啊。”
監正夫人抬起頭,“……知道了,我會好好活著。”
梁秉謙知道自己該離開了,扭頭看向裴昭沅,欲讓她送自己走。
可就在這時,他的鬼體突然開始閃爍,他臉上的膿漿浮現,身體各處也浮現被燒焦的痕跡。
他被困在火爐太久了,身體受損嚴重,他吸收了小大師送的香才勉強穩住鬼體,才敢回來見家人,哪知鬼體突然穩不住了。
梁秉謙慌了,“小大師。”
裴昭沅打了一道魂力入他體內。
梁秉謙這才恢復了正常。
然而,他方才的身體狀況,梁家人都看到了。
欽天監監正嘴唇哆嗦,“謙兒,你的身體怎麼回事?”
其他人也看向了梁秉謙。
梁秉謙本不想說,免得讓他們跟著擔心。
但他又擔心家人被孟初笙騙了,便低聲道:“我死後遇見了孟初笙,我差點就死在她手裡了。”
欽天監監正一驚,“怎麼回事?”
梁秉謙說了被困的全過程,“你們方才看到的,就是我被燒傷的痕跡,我的鬼體現在還是十分虛弱,不夠凝實。”
欽天監監正臉色黑了又紅,紅了又青,青了又白。
孟初笙是孟家人,又是茅山宗嫡傳弟子,身份貴重,卻也是險些讓他兒子灰飛煙滅的人。
欽天監監正猛地攥緊了手指。
裴昭沅提醒,“你們還有甚麼話便儘快說吧,我該送梁秉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