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檸明原本十分怨恨佔據了自己身份、在武安侯府享受了十四年榮華富貴的裴昭沅。
可此刻,她瞧見裴昭沅穿著洗得發白,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裳,雙手長滿凍瘡,臉上毫無血色,像個死人。
沈明檸心下除了怨恨,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
原來,裴昭沅過得比她還慘呢。
不是侯府千金,不配享受侯府的榮華富貴。
裴昭沅抬起頭,瞥向沈明檸,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鳳眸平波無瀾,沈時檸卻覺得周身有些陰冷。
裴昭沅微微一笑,“哦,原來是鳩佔鵲巢的鳩回來了。”
沈時檸聞言,頓時怒意橫生,深呼吸,強行壓著火氣,冷淡糾正,“你說錯了,準確來說,我們各自的人生軌道錯了十四年,如今算是回到正軌。”
“我不是鳩,你也不是鵲。你濫用成語,傳出去未免貽笑大方,不知所謂。”
若她從小在武安侯府長大,她便能享有侯府的一切,身份尊貴,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受最好的教養,交最尊貴的朋友,有最才華橫溢的家人。
而不是在肅國公府那邊,忍受了十四年的白眼和鄙夷。
沈明檸悄悄看了蕭曜影一眼,男人面容英俊,氣質出眾,身份高貴。
往日,以她的身份,她連見三皇子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但此刻,三皇子就坐在她身旁,坐在她輕易便夠得著的位置,她無需仰視他。
武安侯坐在主位,氣勢威嚴,帶著武將的殺伐之氣,不悅呵斥,“裴昭沅,誰允許你來這裡的?”
裴昭沅將水瓜點心一掃而空,又牛飲了一盞茶,才懶洋洋抬起淡薄的鳳眸。
裴昭沅視線掃過武安侯,此人印堂上有雜紋,鼻尖又尖又薄,奸詐兇殘之相,家貧,子女宮雜紋多,說明子女都是廢材。
但是,因奪了運,他周身縈繞著富貴權勢之氣,他自身與子女的命數都改變了。
裴昭沅勾起一抹詭異陰寒的笑,“我來看看,侯府需要準備幾口棺材,我提前做好準備,也能賺點錢。”
畢竟,人窮志短,她缺錢,缺運,缺命。
武安侯周身氣息沉下,猛拍桌案,桌案上的茶盞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
武安侯盯著裴昭沅,目光帶著強烈的審視,心頭莫名有幾分不安,強行壓下那抹情緒。
他怎麼感覺裴昭沅變得怪怪的,詭異、涼薄,似乎還有幾分深不可測?
武安侯覺得自己真是見了鬼了。
侯夫人林氏穿著橘紅色雲錦襖子,手上拿著一串開過光的佛珠,佛珠顆顆圓潤飽滿,散發著淡金色的光澤。
許是吃齋唸佛久了,她的臉龐竟有幾分悲憫。
林氏淡淡掃過裴昭沅,“你佔據我兒的身份十四年,享受了十四年本不屬於你的富貴,如今也該各歸其位了。這十四年教養之恩,你磕個頭了結,走罷。”
這些年,她惦記著親生女兒,吃齋唸佛,只盼女兒的日子過得好些,她想念女兒,卻無法輕易相見。
所以,她每每瞧見裴昭沅,便忍不住心生厭惡。
裴昭沅對上林氏冷漠的目光,心口一痛,這是善念殘留的情緒,影響到了她。
記憶中,善念從小渴望父母疼愛。
她想法設法才能見到林氏一面,乖巧行禮,怯怯地喊了一聲:“孃親。”
善念想親近林氏,清澈的眼眸裡滿是孺慕和渴望。
可林氏看了她一眼,滿眼嫌惡,“你也配喊我孃親?”
林氏命丫鬟把善念拖下去毆打,善念被打得遍體鱗傷,鮮血流了一地,險些就死了。
裴昭沅思及此,心底無端竄起一抹戾氣。
她轉世投胎,是來享福的,卻被人奪運奪命,被虐待至死。
林氏眼生三角,似雞蛇鼠目,好鬥貪淫,慾望重,上眼皮厚,心腸歹毒,但在氣運的浸潤之下,面目慈善溫和。
裴昭沅指尖輕輕拂過衣袖,嘴角噙著笑,“林氏,莫非你以為日日對著菩薩念幾聲佛語,便能洗清你身上的罪孽了?”
“菩薩才不會保佑滿身髒汙的人,欠了多少債,終究是要還的,你們一個個的,誰也逃不掉。”
幾句話落下,時間仿若靜止了,花廳寂靜無聲。
林氏心頭震動,手上的佛珠轉得更快了,“裴昭沅,倘若你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客氣。”
蕭曜影覺得裴昭沅大抵是瘋了。
裴昭沅無法嫁給他,又被爆出不是侯府千金,被刺激得瘋了。
沈明檸也覺得裴昭沅瘋了,竟敢同爹爹孃親說這些瘋話,不過,這也正合她意。
裴昭沅愈粗鄙瘋癲,便愈能襯出她知書達理。
沈明檸看著裴昭沅,目光溫和,聲音鏗鏘有力,“姐姐,雖然你不是武安侯府血脈,但爹爹孃親好歹也養育了你十四年,你該尊敬長輩,怎能口出狂言?”
不久前,沈明檸聽說自己是武安侯府千金,震驚過後,便是狂喜激動,迫不及待地回了侯府。
武安侯府是京城最厲害的家族之一。
從今往後,她便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千金,誰也不敢再瞧不起她,京城所有男兒,任她挑選。
從回來的那一刻起,沈明檸便決定要與家人打好關係。
武安侯見沈明檸維護家族、維護長輩,眼底閃過讚賞,“檸檸,為父能有你這個女兒,為父十分滿意。”
“你既回來,便安心住下,倘若有不長眼的東西給你氣受,你來告訴為父,為父為你做主。”
至於裴昭沅,不過是一枚棋子無能狂怒罷了。
沈明檸驚喜連連,滿眼孺慕,“謝謝爹爹。”
裴昭沅見武安侯看向沈明檸的目光充滿溫和寵溺,心尖又開始發顫,善念殘留的情緒又開始影響她了。
善念曾百般討好武安侯,卻只能得到武安侯的冷眼。
善念渴求不多,不過是爹爹孃親溫和地跟她說說話罷了,若能得到幾句關心,興許能歡喜幾年。
可善念所渴求的,至死都沒有得到。
裴昭沅十分不喜歡這種卑微的情緒,猛灌了一盞茶,讓腦子清醒清醒。
這殘念……罷了,她已回來,自會為殘念討債。
林氏忽視裴昭沅,拉起沈檸明的手,眼神慈愛,“檸檸,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我們母女分離十四年,往後都不會再分開。”
裴昭沅不是她女兒,她養了她十四年,每每瞧見裴昭沅來自己面前晃盪,她便覺得晦氣礙眼。
裴昭沅看著這些人醜惡的嘴臉,只覺得晦氣。
天道,怎麼不把這些人劈死?
忽然,天空又驚起炸雷。
武安侯心尖微顫,心頭那抹不安,愈發濃郁了。
不過,天空那道驚雷,始終不曾劈下。
裴昭沅忍不住悠悠嘆了口氣,天道不幫她,她只能靠自己,她的靈魂已經完全回歸。
上古奪運凶煞陣也開始鬆動了。
武安侯府奪了肅國公府和她的多少氣運功德,皆會一一還回去,並會遭到強烈的反噬。
輕則成為廢人,重則命喪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