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白氣息展露的那一刻,十臂壯漢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之前的高冷、淡漠蕩然無存。
祂快步上前,十臂交疊,深深彎腰,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那張粗獷的臉上竟浮現出幾分赧然:“晚輩蠻圖,見過兩位前輩!”
戚長風笑著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蠻圖大尊直起身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撓了撓頭解釋道:
“晚輩隱居此地多年,平日裡誤入此地的都是些混元以下的尋常修士,著實沒想到會有兩位高步混沌大尊駕臨,怠慢之處,還望兩位前輩海涵。”
宋白聞言,倒也能理解。
一位道心破碎的二步大尊,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開了不知多少年的館子,能有甚麼好脾氣?換做是他,恐怕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你叫蠻圖?”戚長風問道。
“是。”蠻圖大尊恭敬答道。
戚長風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祂頭頂那根粗壯的鮮紅色因果線上,緩緩開口:“說說你的經歷吧,本尊之前的承諾依舊有效。”
蠻圖大尊沉默了片刻,那十條粗壯的手臂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著甚麼深埋心底多年的痛苦。
祂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如此反覆了數次,才終於開口。
“在很久之前,晚輩的家鄉世界,被一頭滅世級存在吞噬了。”蠻圖大尊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戚長風和宋白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等著祂繼續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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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圖大尊的家鄉世界名為“蒼巖界”,是一方頗為繁盛的九級世界,那片世界生靈億萬,強者如雲,在混沌中也算小有名氣。
蠻圖大尊便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祂天生十臂,幼年時便展現出了對食材和火候異於常人的天賦,後來以廚道證得混元,又輔以食道,走出自己的大尊之路,在蒼巖界乃至周邊區域都頗有聲望。
證道之後,蠻圖大尊的廚藝越發精湛,經常被各方勢力請去做菜,其中最大的主顧便是萬道絕宮。
萬道聖尊每次舉辦盛宴都會請祂掌勺,祂也樂得如此,既能精進廚藝,又能積累資源和人脈,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出事那天,蠻圖大尊真身正在萬道絕宮,全身心投入菜餚之中,渾然不知外界發生了甚麼事。
等祂做完菜,返回家鄉時,一切都已經沒了。
蒼巖界消失了。
那片浩瀚的世界,連同其中的山川河嶽、城池宮闕,全部化為虛無,混沌虛空中只剩下少量的廢墟和殘骸,漂浮在冰冷死寂的空間裡,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浩劫的慘烈。
祂的親友沒了。
師尊、同門、故交、舊識——所有祂陣勢的存在,全部身死道消,連一絲殘魂都沒有留下,蒼巖界億萬生靈連同整個世界,全部葬身於那頭孽畜之口。
甚至就連坐鎮蒼巖界的幾位混元強者都沒能倖免於難。
“晚輩回去之時,已經為時已晚。”蠻圖大尊咬著牙說道,十臂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透過殘存的氣息,我多方打聽,才得知兇手的身份——一頭四步混沌大尊層次的滅世級存在。”
“我知道以自身實力,根本奈何不了這孽畜分毫,於是拿出所有資源,動用所有關係想要復仇。”
“可惜,我只是個廚子,沒有存在願意為了我去與一位四步大尊層次的滅世級存在分生死。”
“後來萬不得已,我求到萬道絕宮,那是聖尊建立的勢力,絕對有能力對付這頭孽畜。”
“然而,我依舊碰了一鼻子灰,後來萬道絕宮一位欣賞我手藝的高步大尊暗地裡告訴我,事情沒那麼簡單,那頭滅世級存在背後有靠山,除非請宮主親自出馬,否則就算七步混沌大尊也不會出手。”
蠻圖大尊垂下頭,十臂無力地耷拉在身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知道報仇無望後,晚輩的道心便碎了。”
“後來,那頭孽畜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知道了晚輩的存在,打算斬草除根,將晚輩滅殺。所幸晚輩有一件壓箱底的保命之物,藉此得以逃出生天。”
“這些年,晚輩修為不得寸進,為了躲避那孽畜的追殺,只能在這偏僻之地苟延殘喘,開這麼個小館子打發日子。”
“來吃飯的都是些有緣人,我也不收甚麼貴重東西,隨便給點凡俗銀子就成,反正我也沒甚麼地方需要花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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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館裡安靜極了,只有粗茶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升騰。
宋白看著眼前這位十臂壯漢,心中泛起一絲唏噓。
能以一介廚子之身證道混沌大尊,蠻圖的天賦和心性都不會差。可命運弄人,讓祂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躲過了那場浩劫,卻又讓祂獨自承受失去一切的痛苦。
有時候,活下來的人,比死去的人更苦。
“所以,”戚長風緩緩開口,“你先前說身負大因果,就是指這個?”
蠻圖大尊點了點頭:
“那頭孽畜吞噬了蒼巖界,晚輩與它之間便結下了不死不休的因果。晚輩若離開此地,說不定會引來那頭孽畜,牽連無辜。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窩在這裡,哪兒都不敢去。”
戚長風聽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蠻圖,本尊問你,若本尊替你報了此仇,你可願追隨本尊?”
蠻圖大尊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十臂同時一震:“前輩此言當真?”
“本尊說話,向來算數。”
蠻圖大尊的十臂再次顫抖起來,但這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激動。
祂的眼眶瞬間泛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啞著嗓子說道:“若前輩能替晚輩報此大仇,晚輩願誓死追隨,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戚長風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說說那頭孽畜如今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