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李格非的官廨,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佲和李格非相對而坐,中間的小几上擺著兩盞茶,早已涼透。
他們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從日頭正中坐到太陽西斜。
顧鎮還沒有訊息。
趙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入口,微微發苦。
他放下茶盞,看向窗外。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美得驚心動魄,可他此刻卻沒有半點欣賞的心情。
李格非見他頻頻看向窗外,輕聲道:
“殿下,別急。查案卷這種事,急不得。”
趙佲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格非又道:“我已經派人去問過了。
顧鎮還在檔案庫裡,調了二十多個人過去幫忙。但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案卷實在太多了。”
趙佲看向他:“多到甚麼程度?”
李格非苦笑道:“多到你想象不到的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晚霞,緩緩開口:
“殿下,你知道京畿之地是甚麼地方嗎?”
趙佲道:“首善之地,重法之地。”
李格非點點頭:“不錯。按照大宋刑統,京畿之地有專門的重法地法,比別的地方更為嚴格。
同樣的案子,在別的地方可能只是尋常案件,在京畿就要按重案處理。”
他轉過身,看著趙佲:
“所以,這近三十年的案卷,多得數不清。
盜竊、鬥毆、詐騙、姦淫、殺人、放火……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而且,殿下也知道我大宋官制,凡大案要案,不僅要經過開封府,還要由刑部、大理寺稽核,甚至官家御批。”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故而,案卷更加繁雜。
同樣的案子,在開封府有一份卷宗,在刑部有一份副本,在大理寺還有一份存檔。若是官家御批過的,還要謄抄一份送進宮中存檔。
這一來二去,光是整理這些卷宗,就夠他們忙活幾天的了。”
趙佲聽了,沉默片刻,道:
“那就再調一批人去幫忙。”
李格非一愣:“再調?”
趙佲點點頭:“開封府衙的官吏,沒有事務的都去幫忙。告訴他們,我明天就要有結果。”
他說著,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令尹,我先回去了。這事你盯著,有甚麼訊息,隨時報我。”
李格非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這就要走了?”
趙佲理所當然道:“這下值了不回家幹啥?那些官吏加班就行了。
我堂堂親王,佈置完任務就行了。
事事躬親,還不把自己累死?”
李格非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
“殿下這話說得在理。你是雍王,是開封府尹,不是那些跑腿的小吏。
該放手時就放手,該交代時就交代,這才是一個上位者該有的樣子。”
趙佲笑了笑,拱手道:
“令尹,我先走了。明日再來。”
李格非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
趙佲轉身離去,走出官廨,穿過重重院落,出了開封府衙。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翻身上馬,打馬向雍王府而去。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開封城南,二十里外,有一座破舊的龍王廟。
這廟不知建於何年何月,早已斷了香火。
廟門歪斜,門板上的朱漆斑駁脫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紋。
廟前的旗杆早已折斷,只剩半截,在夜風中搖搖欲墜。
四周荒草叢生,足有半人高,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同無數鬼魅在竊竊私語。
遠處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刺耳,更添幾分陰森。
這裡太偏僻了,平日裡根本沒有人來。
廟內,一片漆黑。
正堂上供著一尊龍王像,泥塑金身,早已斑駁不堪。
那龍王怒目圓睜,張牙舞爪,原本該是威風凜凜的模樣,可此刻在黑暗中看去,卻顯得猙獰可怖。
龍王的身上佈滿蛛網,一道道的,縱橫交錯,將龍王纏繞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蠶繭。
夜風吹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嘯聲,在空蕩蕩的廟中迴盪。
龍王像之後,還有一點空間。
那裡,蜷縮著一個黑影。
那黑影縮成一團,靠在牆角,瑟瑟發抖。
藉著微弱的天光,隱約可以看清——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襦裙,曾經應該是素淨的顏色,可此刻裙子上沾滿了斑駁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結成一塊塊的硬痂。
她的頭髮散亂,蓬頭垢面,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截蒼白的下巴。
她哆哆嗦嗦,渾身發抖,好像很冷的樣子。
可這是暮夏時節,夜裡雖然涼爽,卻絕不至於冷成這樣。
她忽然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秀,本該是嬌美的模樣,可此刻卻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一雙眼睛卻紅得詭異。
不是哭紅的,而是一種詭異的、妖冶的紅色,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
她太冷了。
冷得渾身發抖,冷得牙齒打顫,冷得意識都有些模糊。
她需要血。
新鮮的、溫熱的、充滿生機的血。
只有血,才能讓她暖和起來。
只有血,才能讓她活下去。
她蜷縮在黑暗中,拼命壓制著那股瘋狂的渴望。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可她渾然不覺。
不能出去。
不能害人。
她咬著牙,繼續蜷縮著,顫抖著。
忽然——
廟外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紅得詭異的眼睛,緊緊盯著廟門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有人來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的紅光更盛。
那瘋狂的渴望,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不……不能……
她拼命搖頭,拼命壓制。
可那腳步聲,已經進了廟門。
廟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
兩個男子走了進來,一前一後,揹著書簍,穿著儒衫,一看就是讀書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二十出頭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一派斯文。他一邊走一邊抱怨:
“這破廟,怎麼這麼偏?差點沒找到。”
後面的那個年紀稍長,二十七八模樣,面容憨厚,聞言道:
“能找到就不錯了。若不是張兄打聽到,咱們今晚就要露宿街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