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嫉惡如仇,想通了來龍去脈後,對著何光明就沉下臉來,“這位何知青,你要牢記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出有失體面的蠢事!你下鄉,是來支援農村建設的,不是給人家村裡添亂的!而且,你們代表的是知識青年的形象,耍無賴訛人,就不嫌丟人現眼嗎?”
何光明眼裡閃過慌亂,竭力為自己辯解,“我沒有耍無賴!也不是訛人,我是真的腿疼啊,不是裝的……”
趙主任厭惡的盯著他,“你當我們醫生都是吃閒飯的?你的傷口有沒有問題還能看不出來?
之前是被你帶偏了,現在才知道,你一直在演戲,實在可恨至極,絲毫不尊重我們的勞動,被揭穿了,還嘴硬不認,你想幹甚麼?
非要詆譭給你處理傷口的醫生,毀了一位好同志才罷休?
甚麼仇甚麼怨?還是圖錢財?那也不能拿我們都當傻子耍啊,差點就害我們成助紂為虐的幫兇了!”
聞言,何光明更加心慌的不行,想辯解,卻沒有足夠有分量的話,只能反覆強調,“我沒有!”
趙主任冷笑,“呵,還要死不認了,我們不眼瞎!”
何光明此刻心慌意亂,一籌莫展,甚至開始後悔做這個局,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成熟能力,被韓志遠攛掇幾句就答應了,可面對楊向前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心底所有的陰暗算計就像是無從遁形了,早知如此,他就只趁著受傷,討點好處算了……
如今,騎虎難下。
韓志遠見狀,眼裡閃過陰鬱,“趙主任,你們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吧?光明根本沒有耍賴訛人的理由,他和周喬之間也沒任何仇怨,實在不行,咱們就請縣醫院的專家醫生來集體會診吧,看到底哪方是對的。”
總之往大了鬧,就算最後還不能做實周喬故意使壞的罪名,但事情傳揚出去,總有人會質疑猜忌,那她的名聲,多少也會損傷一些。
聊勝於無。
他的謀劃就不算完全失敗。
趙主任看向他,“你就那麼確定何知青不是裝的?”
韓志遠正色道,“是,就如您相信楊隊長一樣,我也相信何光明!”
趙主任遲疑了,轉身徵求楊向前的意見,“楊隊長,你看這事兒?”
楊向前臉色陰沉沉的,“你倆,非得這麼鬧?”
這話是衝著韓志遠跟何光明說的,語氣裡也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和警告。
何光明沒吭聲。
韓志遠道,“大隊長,不是我們故意要鬧,是光明腿疼的受不了,他還年輕,若是不查個明白,導致腿廢了,這責任誰擔的起?”
楊向前眯了眯眼,“俺明白了,你們這是都不打算在村裡待了啊,做事一點餘地都不留……”
威脅之意撲面而來。
何光明臉色大變,心裡更後悔了,脫口而出,“大隊長,其實我的腿……”
剛要說已經不疼了,就觸及到韓志遠遠看過來的眼神,平靜的,幾乎不含任何情緒,卻叫他脊背發涼,想要坦白的話咕咚又咽了回去。
勇氣一旦消散,就再也凝聚不起來,他垂下頭,兩眼呆滯的喃喃,“我的腿,為啥總這麼疼呢?還能不能好了?就沒人幫我治治嗎……”
韓志遠接過話去,“大隊長,您也看了,光明被腿疼折磨的都精神恍惚了,作為朋友,我必須幫他討個公道,您怪我們不留餘地,我也認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光明廢了吧?”
“所以,你們就是堅持認為,是周知青的問題,才導致了腿疼,對吧?”
“是不是的,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也不能信口開河,但可以合理懷疑。”
就這一句合理懷疑,就能讓人長滿嘴都說不清。
要麼說醫療糾紛扯皮起來,沒完沒了呢,病人的主觀感受,有時候很難界定和評判,這就造成誰也沒法給出個確切的解決辦法。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醫生攤上了,只能自認倒黴,扯皮到雙方筋疲力盡,最後花錢了事。
病人得不得實惠先不說,反正醫生的名聲是受損了。
楊向前明顯的也遲疑起來,他本以為由他出面,何光明只要還在杏花峪下鄉,就不敢再鬧么蛾子,誰想,既然真要撕破臉。
他是無所謂,卻不想因為這盆髒水,弄臭了周喬的名聲。
當前形勢很明顯,何光明誣陷周喬,不是想訛人圖錢財,而是因為私怨嫉恨,想趁此機會毀了周喬,偏這種事,很難說清楚,哪怕有他偏袒維護,何光明若就是咬死了腿疼是周喬故意使壞所為,那這事兒還真不好破局。
正當他難以抉擇時,周喬從容淡定的走了進來,她沒第一時間露面,倒不是怕跟何光明掰扯對質,而是聽了幾句後去幹別的事了。
“周喬?”
韓志遠最先看見她,神情難得有些錯愕,脫口而出,“你怎麼來了?”
他的話出,病房裡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不認識她的人,見她第一印象,就是這小姑娘長得可真好看,面板跟白瓷似的,映照著屋裡都亮堂了幾分,趙主任卻心頭一黯,女知青落在窮鄉僻壤,有這麼驚豔出挑的長相,絕非好事兒,太容易招惹麻煩了。
果不其然,劉醫生就被周喬這幅嬌俏的模樣勾了魂去,神情呆楞,像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只有楊向前高興的咧嘴一笑,“小周知青。”
周喬先衝他笑了笑,又跟趙主任客氣的打了個招呼,目光這才落在韓志遠身上,眼角眉梢都是冷然譏誚,“我不能來嗎?”
“不是……”
“喔,我還以為我來了會礙你們的事兒、打亂你們的計劃、破壞你們的陰謀詭計呢。”
聽著這誅心之言,韓志遠抿唇,眼神微冷,“周知青慎言!我們沒有甚麼陰謀詭計,詆譭他人名聲也是要坐牢的,你不要仗著有人偏袒就肆意妄為。”
周喬嘲弄的看著他,“那你們詆譭我的名聲又怎麼算?”
韓志遠眼神閃了閃,“我們那是合理的猜測……”
周喬冷笑,“我剛才也是基於你們的表現做出的合理猜測。”
韓志遠皺眉,“何光明腿疼是事實,你為他處理的傷口也是事實,他不懷疑你還能懷疑誰呢?”
周喬意味深長的道,“還可以懷疑你啊,為甚麼要設這麼個粗陋的局來坑我呢?”
聞言,韓志遠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面上越發肅然,“你這話甚麼意思?”
周喬盯著他,一字一字道,“這個局,你抓的時機剛剛好,何光明跟我又多少有些嫌隙,你攛掇他用腿傷來誣陷我使壞,他很容易就能動心。
但他光配合就夠了嗎?
我處理的傷口絕對沒問題,經的起任何醫生專家的檢查,再說,他就算死撐著說腿疼,但過幾天,傷口就能癒合了,他還拿疼痛說事兒,又有幾個人相信呢?
屆時,事情敗露,你們的算計失敗且不說,還會被人唾棄,我定也不會放過你們。
你會容許這種情況出現?”
韓志遠終於變了臉色,這一刻,他恨不能去捂住她的嘴。
何光明早已面無人色,膽戰心驚的問,“你,你到底想說甚麼?”
周喬轉頭看向他,眼底滿是憐憫,“你還不懂嗎?他為了能徹底做實我使壞的罪名,一定會讓你的腿疼,從假的變成真的,我給你縫合的傷口,到了該癒合的時間,也一定會出問題,而你的腿,十有八九也得廢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把我扳倒。
說白了吧,你就是這場局裡的犧牲品!你以為是在演戲,他卻會假戲真唱。”
何光明如遭雷擊,下意識的抗拒這樣的真相,“不會的,不是這樣,他怎麼能這麼殘忍的待我?不可能的,我們是朋友啊,這些一定是你的惡意揣測,是挑撥離間,對,就是這樣……”
周喬扯了扯嘴角,“那要不要打賭?拿你的一條腿賭他不會衝你下毒手?你敢賭嗎?”
何光明愣住,他不敢賭,他又不是瘋了……
萬一韓志遠真的要犧牲他,他防不勝防。
韓志遠此刻,早已臉色鐵青,表現的十分憤怒,“周喬,你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惡意中傷我的名聲,我可以去告你誹謗!”
周喬譏笑,“你敢去嗎?”
韓志遠挺起胸膛,義正言辭,“我有甚麼不敢?”
周喬指著門口,“呵,那你去啊,我等著公安同志來抓我。”
“你……”
韓志遠哪會去啊?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他壓根不想讓公安摻合進來,可此刻,被周喬架起來,一時間騎虎難下了。
周喬早預料到了,冷哼了聲,“你不敢去,我敢,換你等著吧。”
聞言,韓志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的瞪著她,大聲質問,“你報公安了?你瘋了嗎?”
周喬無語,“是你們瘋了,我好心好意的救人,你們不知感恩,還反咬一口,想置我於死地,對你們這種白眼狼,我還需要客氣嗎?”
“你……”
周喬懶得再理他,轉頭看向何光明,幽幽地提醒,“你是準備一條道走到黑,捨命陪陰毒小人呢,還是懸崖勒馬、回頭是岸、重新做人呢?”
何光明緊張的吞了下口水,眼神劇烈掙扎,“我,我……”
周喬抬手看了眼腕錶,“你沒多少猶豫的時間了,公安同志應該快到了,你這會兒坦白,還能算你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可以爭取從寬處理,不然,就只能以從犯的身份被抓去調查了。”
何光明再也承受不住壓力,崩潰的大喊,“我腿不疼,我是裝的,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何光明情緒爆發,眼淚奪眶而出,哭的稀里嘩啦,“嗚嗚,我錯了,放過我吧,我不能被抓進去啊,那我的前程全完了,我爸會打死我的……”
韓志遠閉上眼,心沉到了谷底,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兒,這次還要連累他,早知如此,還不如他親自上陣。
楊向前見何光明承認了,氣的破口大罵,“你個不要臉的王八犢子,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虧周知青費心吧啦的救你,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
竟然裝疼誣陷她,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啊?”
何光明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嗚嗚,我也不想的,我就是,一時糊塗,原諒我這一回吧,我真的後悔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楊向前心累的質問,“你說,你到底是圖啥啊?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為啥要做妖害人呢?”
何光明早就悔的腸子都青了,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我,我就是嫉妒周知青,嗚嗚,覺得咋努力都比不過她,這才昏了頭,想用這種方式,讓她名聲受損。”
“你,你們真是……”楊向前指著他,都不知道罵啥好了,最後無力一嘆,“你們一個個的,咋就都不長記性呢?非得撞了南牆才回頭,見了棺材才掉淚,真是糊塗啊,虧你們還都讀過書呢,就學了這些東西?”
何光明無言以對,只能一個勁的哭著哀求,模樣狼狽又悽慘。
楊向前簡直沒眼看了,他轉頭對周喬道,“俺尊重你的意見,你是受害者,你說咋辦就咋辦。”
周喬點了點頭,對何光明道,“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但韓志遠,我絕不放過,所以你得作證。”
何光明聽到前面一句,剛要激動,再聽完後一句,表情就凝固了,他下意識的就想拒絕,卻又聽周喬似笑非笑的道,“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你不會天真的以為哀求幾句,我就會放過你吧?呵呵,我再善良大度,也不會寬容想置我於死地的人!”
何光明,“……”
楊向前恨其不爭,“你還猶豫個啥啊?這是你唯一能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你不想要,就跟他一起坐牢去吧。”
“不,我要,我可以作證,證明這一切都是韓志遠設計的!他想害你,於是攛掇我配合演戲……”
何光明一口氣說完,奇異的發現,心情居然不那麼沉重了,他轉頭看向韓志遠,語氣複雜的道,“你別怪我,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韓志遠冷笑,“蠢貨!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你以為你現在反悔,供出我來,你就能撇清干係?
簡直可笑!早跟你說了,咱們是一條繩上拴著的螞蚱,我不落好,你也跑不了!”
何光明聞言,臉色又是一僵,“周知青,他說的是真的?”
不等周喬回應,趙主任沒好氣的呵斥道,“真不真的,現在還有意義嗎?你就是後悔也晚了,我們都聽見了,你啊,就別再反覆橫跳了,這個捅一下,那個捅一下,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