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衛生院的病房裡,何光明面色蒼白的躺在鐵架子床上,兩眼呆滯無神,有氣無力的呻吟著。
韓志遠坐在旁邊的陪護椅子裡,疲憊的捏捏眉心,不耐的呵斥,“行了,這兒沒外人了,不用再演了……”
何光明聞言,頓時被刺激的一陣胸悶咳嗽,眼珠子都變得猩紅了,“你,你竟然以為我現在還是在演戲?”
韓志遠蹙眉反問,“難道不是嗎?”
何光明氣的眼前都黑了,咬牙切齒的道,“不是!他媽的,老子是真的疼的受不了,不是裝的!”
韓志遠狐疑的轉頭看著他,“真有那麼疼?”
何光明破口大罵,“廢話!受傷的又不是你,你當然不覺得疼了,就他媽的知道說風涼話,也不想想老子為甚麼會遭這個罪,草!”
韓志遠不悅,拉下臉來,“你再大點聲喊,最好嚷嚷的人盡皆知,那咱們之前所有的謀劃都白費力氣了。”
何光明瞪著他,呼吸急促,卻不敢再吼。
韓志遠冷聲道,“你要搞明白一件事,你現在遭受的罪,不是為了我,是為你自己,我誠然會跟著受益,但更多好處還不是你的?
所以,你委屈給誰看?衝我撒氣更是沒道理!
還有,我要澄清一下,你難受,我沒有幸災樂禍,說難聽點,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好,我才好,你不好,我難道能獨善其身?
你實在沒必要用那麼大惡意去揣測我!
就目前而言,我絕不會坑你,我還想指望你扳倒周喬呢。”
他這番話說的可謂是坦蕩至極,連最卑劣的那點心思都擺在了明處,非常容易取信於人。
何光明果然信了,神色和緩了不少,乾巴巴解釋,“我,我就是腿疼,那滋味實在太難熬了,所以心裡才不痛快,沒有衝你撒氣的意思……”
韓志遠點點頭,不冷不熱的道,“理解,你再堅持堅持,明天應該就能好些了。”
何光明聽了這話,卻半點沒安慰到,反而更憂心忡忡,“真的會轉好嗎?來的路上都沒這麼疼啊,現在卻……”
頓了下,他眼底湧上恐慌,“志遠,你說會不會是剛才真折騰出啥問題來了?我,我們演戲演過頭了是不是?我不該嚷的那麼厲害,那幾個醫生翻來覆去的給我檢查,又摸又按的,還想拆開傷口……難道弄巧成拙、適得其反了?”
韓志遠眼神閃了閃,語氣卻篤定,“不可能!我當時就在旁邊盯著呢,他們沒做甚麼,就是常規檢查而已,可能檢查的時間長了點,刺激到你傷口了,所以才疼的嚴重了些?”
“是這樣嗎?”
“肯定是!”
何光明茫然的看著他,再次問,“我的腿真不會有事兒?”
韓志遠斬釘截鐵的道,“不會!你就放心吧。”
何光明木然點了點頭,疲憊的閉上眼,“我信你。”
韓志遠面無表情的幫他蓋好被子,“睡吧,明天還有一場仗要打呢,勝利肯定是屬於我們的。”
“嗯……”
一夜過去。
周喬早上起的晚了點,做飯時不停的打呵欠,偷著喝了杯咖啡提神,才算清醒了些。
上午簡單處理了幾個來看病的村民,她心裡惦記著要去公社,就沒進山,把最近採挖的藥翻出來晾曬炮製,一樣樣的攤在簸箕裡,擺滿了院子。
九點多,楊向前來了,臉上掛著擔憂和焦灼,見了她,直白了當的道,“小周知青,老曲從公社回來了,他說何光明昨晚住進衛生院後,就一直嚷著腿疼,但醫生沒查出啥問題,觀察了一宿,今早上,他的情況不僅沒好轉,反而更嚴重了,聽說傷口都腫起來了……”
周喬聽完,皺起眉頭,“不應該啊,當時我縫合傷口時,你們都見過的,該消毒消毒,該用藥用藥,按說不會有甚麼問題才對啊,是不是他太矯情了才喊疼?”
楊向前對她的信任可謂是絲毫不打折扣,聞言,立刻就深以為然的點頭,跟著吐槽,“俺也是這麼想的,一個大老爺們,咋能那麼嬌氣?村裡有一個算一個,哪有不受傷見血的?也沒見誰像他似的,疼的連哭帶叫,還能暈過去好幾回,也是讓俺見世面了。”
周喬憋著笑,一本正經的問,“那您來找我是……”
楊向前糾結道,“俺是來問問你,要不要跟著一起去看看,又不想你為難,俺知道,何光明那小子對你也不厚道,整天琢磨著咋踩著你出頭呢,你卻還摒棄前嫌的救了他,誰想,這王八犢子不知感恩,在衛生院胡咧咧,話裡話外的刮帶上你,萬一壞你名聲……
所以,還是當面去說開的好,不能由著他一個人在那裡造謠生事,咱又不是沒張嘴。”
一句造謠生事,就是無條件信任和支援周喬。
周喬先是悲憤,“真是好心沒好報,早知如此,當時就不該管他,隨便給他撒點止血的藥粉,攆他直接去公社好了,看他耽擱三個多小時,腿還保不保的住,也好過現在惹了一身腥,被他賴上!”
接著又正了臉色,鏗鏘有力的表明態度,“楊隊長,我問心無愧,不怕跟任何人對質,我跟您一起去。”
“好,好……”楊向前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證,“你放心,有俺在,誰也冤枉不了你,何光明要是真生出壞心思,想趁機算計你,俺肯定主持公道。”
周喬含笑道謝。
倆人坐著牛車匆匆趕往公社,楊向前催的急,曲大爺不停的甩鞭子,速度提高了不少,就是苦了周喬,她事先吃了藥,倒是不暈了,但顛的屁股疼啊,等到了衛生院下車時,兩條腿一落地,差點沒摔地上。
周喬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腕上的表,十二點了,正是吃午飯的時候,但眼下顧不上了。
楊向前急著處理事兒呢,一路心急火燎的衝進病房,正撞上何光明在喊疼,旁邊圍著倆醫生,一男一女,穿著白大褂,皺眉盯著他的腿,彷彿在研究甚麼艱難的課題。
腿上包紮的紗布已經撤去了,露出縫合的傷口,傷口約十幾公分長,這會兒略有些紅腫。
何光明情真意切的扯著嗓子喊,“疼啊,嗷,太疼了,我的腿是不是保不住了?要截肢嗎?嗚嗚,不要啊,我不想變成殘廢啊,我還要留在鄉下支援農村建設啊,誰來救救我……”
韓志遠站在邊上溫聲哄勸,“光明,你別急,不會的,有醫生在呢,肯定能幫你治好,甚麼截肢?不至於,你想多了,就是傷口有點發炎而已,不是甚麼大問題……”
何光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都紅了,撕心裂肺的吼,“還不是大問題?我疼的一宿沒睡啊,都快折磨死了,你說的傷口發炎,我才不信!我又不是沒掛吊瓶,怎麼還能感染呢?肯定是出了甚麼大問題,連醫生都檢查不出來,嗚嗚,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韓志遠擰眉沉吟,“可不應該啊,能有甚麼大問題呢?你當時受傷,第一時間就下山找周知青處理了,難道是她操作上,有甚麼疏漏?”
何光明立刻義憤填膺的接過話去,“沒錯,肯定跟她有關!她對我心存不滿,逮住機會能不報復?
就是她害了我,真真是卑鄙無恥、心腸狠毒!虧她還是村裡選出來的赤腳醫生呢,她不配!一點醫德都沒有,我要去知青辦告她!”
韓志遠聞言,驚慌失措的道,“光明,這種話沒有證據,可不敢亂說啊,周知青可是咱們公社的榮耀,是村民們的恩人,名聲不容有失啊!”
何光明恨聲道,“還要啥證據?我的腿不就是最直觀的證據?我疼的要死要活,難道是故意冤枉她不成?還有沒有地方說理去了?啊,就算有人護著,這次,我也絕不放過她!
我再退讓,就徹底沒活路了……”
“光明!”
“志遠,你就別再替她說好話了,她那種陰險毒辣、破壞團結的小人,不值得你這樣啊!”
“……”
倆人一唱一和,演技爆棚,唬弄的倆醫生都信以為真,越發神情嚴肅起來,盯著那傷口,如臨大敵。
男醫生三十出頭,戴著副厚框黑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此刻,他眉頭緊皺,喃喃自語,“按說不應該啊,怎麼會這樣呢?傷口明明縫合的很好,略有些紅腫滲出,也算正常現象,掛幾天吊瓶就好了,可為甚麼一個勁喊疼呢?難道傷到其他神經組織了……”
女醫生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抿著嘴,神情凝重,忍不住又問了遍,“何知青,你是不是對疼痛特別敏感的體質啊?”
何光明憤憤嘶吼,“不是!不是!還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信啊,我是不是敏感體質我能不清楚嗎?
以前我割麥子,讓鐮刀劃破了手,傷口深的差點保不住指頭,我也沒喊疼,隨便包紮了下,就繼續投入勞動中。
我不是矯情!不是嬌氣!更不是沒病裝病,不疼喊疼,我是真的難受啊,整條腿都難受!”
女醫生被他吼的頭疼欲裂,乾脆不理他了,轉而跟男醫生商量,“小劉,這事你咋看?”
劉醫生搖搖頭,鬱郁道,“不好說,頭回碰上這種情況,不行的話,就轉去縣裡的醫院吧,反正我是沒轍了,趙主任,你覺得呢?”
趙主任點點頭,剛要答應下來,就聽何光明爆喝一聲,“我不去縣醫院!打死也不去!我不想再被折騰一遍了!”
劉醫生無奈的問,“那你想鬧哪樣啊?我們盡力了,實在找不出你疼的病因,你不轉院,難道要留在這裡硬撐著?萬一耽誤了病情呢,誰來負責?”
不管他說啥,何光明就一句話,“我不去!”
最後煩了,才嚷出一句,“讓給我處理腿傷的周知青來,我這麼疼,肯定跟她脫不了干係,你們不清楚緣由,她一定知道!”
韓志遠跟著幫腔。
劉醫生神情猶移,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
趙主任倒是沒意見,“可以,那就讓人去叫,順便連你們村的幹部也請來做個見證……”
楊向前黑著臉走進來,“不用叫了,俺來了。”
趙主任看向他,滿臉疑惑,“你是?”
“俺是杏花峪的大隊長。”楊向前自我介紹完,眼神冷冷的落在何光明身上,“你腿疼,怪周知青?”
何光明被他盯的有點發毛,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我的意思是,我的腿,總不能無緣無故的疼,肯定是出了甚麼問題,當時是她給我處理的,我不找她,找誰去啊?”
楊向前冷笑,“照你這麼說,她救你還救錯了?當時就不該管,讓你流著血耽擱三個多小時來公社處理才對,也省的被你潑髒水。”
“我,我不是潑髒水,我是真的覺得難受啊……”何光明急切的辯解,“大隊長,你不能因為偏心周喬,就是非不分了吧?”
楊向前意有所指的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你們想咋編排就咋編排的,詆譭他人名聲,也是犯罪,你想好了再說話,別被啥衝昏了頭腦,幹出讓自己後悔的蠢事來!”
何光明面色一變,幾乎要認為楊向前看透了他們的謀劃,“我,我不是,我沒有……”
韓志遠見何光明露了怯,在心裡暗罵一聲無用,面上卻肅然道,“楊隊長,光明確實腿疼的受不了,他也沒有想詆譭誰,只是根據事實合理推測而已,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楊向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頭對趙主任道,“當時周知青給何光明處理傷口時,不少人都親眼見了,俺也在現場,俺是沒覺得周知青有啥處理不當的地方,就更不存在故意使壞的可能了,畢竟,再傻的人,也不可能眾目睽睽之下做手腳吧?
再說,周知青善良仁義,醫術精湛,全村沒有不知道的,在公社領導那兒都是掛了號的,知青辦還給出了表彰,總之,這樣一個品行高尚的同志,絕不可能去做壞事,俺可以給她打保票!”
這番話,他說的非常嚴肅,趙主任立刻就信了,畢竟,讓村裡的大隊長這麼維護,還有公社和知青辦背書,周喬就不可能有問題。
那有問題的就只能是別人!
在醫院工作久了,啥潑皮無賴沒見過?不少人在醫院撒潑打滾,嚷著難受,就為了多要些賠償,這種糟心事,屢見不鮮。
只是這次,因為病人是何光明,她才沒第一時間往這個方向想,畢竟何光明是知青的身份,有文化有素質,不是靠坑蒙拐騙的二流子,誰想,竟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