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周喬洗洗手,繼續準備晚飯。
姚牧川跟過來提醒,“防著點,有人拿這個說事兒。”
周喬拿勺子攪動著鍋裡的米粥,聞言,頗有些無奈,“甚麼意思?何光明受傷的事兒,還能強賴在我頭上?那也太不要臉了!”
許箏也在場,聽了這話,同樣無語又生氣,“當初何光明是主動自願去山裡抓蠍子,沒人逼他,小喬把危險都說的那麼明白透徹了,他還是堅持要去,現在受傷,怪得了誰?
不是咎由自取嗎?”
說完,她想到甚麼,又低聲道,“說難聽點,他完全是自找的,剛才跟他一塊兒進山的村民嘟囔,本來沒多少風險的,畢竟,他們又不往深處走,碰上野豬和狼群的機率非常低,蠍子雖說有毒,可也不致命,是何光明自己作死,不聽勸,非要往高處峭壁爬,這才摔下來的……”
周喬瞭然,“他太心急了,心急就會頭腦發熱,然後不管不顧,做出些令人懊悔的蠢事來。”
許箏撇嘴,語氣中滿是鄙夷,“還不是功利心太重嗎?當誰看不明白呢,他急著幹出成績來出頭,最好名聲能一躍超過你去,踩著你上位,結果,呵呵,偷雞不成蝕把米了,該!”
姚牧川等她倆說完,才沉吟道,“硬把責任扣周知青頭上,確實很牽強,我其實是擔心有人拿這事兒另作文章。”
許箏疑惑的看向他,“還能作甚麼文章?他受了傷,小喬還不計前嫌的幫他處理,保住了他一條腿,當的起他恩人這個稱號吧?
難道他還能不思報答、在背後搞事兒不成?”
姚牧川攤手,“我不確定,但小心些總是沒壞處的。”
許箏擰眉不爽,“何光明若真那麼卑鄙無恥,我饒不了他。”
姚牧川語氣複雜的道,“他太渴望揚名了。”
倆人住一個屋子,很多事兒看的更清楚,何光明之所以下鄉,就是奔著給自個兒鍍金來的。
如何鍍金?不是光有一個支援農村建設的知青身份就行了,他還得做出些成績來,最好名利雙收,如此,在檔案上留下燦爛的一筆,成為他的正治資本,才好風光回城。
所以,從踏入五峰縣開始,他就一直努力的表現自己,以求在楊向前那兒留個好印象。
只可惜,計劃的很好,卻讓周喬搶了風頭去。
之後,更是一步慢,步步慢,他還來不及有甚麼動作,就讓周喬給襯成了沒啥存在感的背景板。
沒辦法,周喬實在太優秀了,一來就搞出那麼大陣仗,沒用幾天就收服了村民的心,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快的讓別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跟他別苗頭較勁了。
之後,不管別人再做甚麼,都註定黯然失色。
何光明那些日子,可沒少長吁短嘆、扼腕懊悔,眼睜睜看著周喬越來越耀眼,把所有人都遠遠甩在後面,心理就徹底失衡了。
這才有了抓蠍子的事兒,他就盼著以此打個翻身仗,好證明他不比周喬差,只是輸了先機和運氣而已。
然而,現在他卻受了重傷,遭此打擊,以後還能不能繼續抓蠍子都未可知,誰又知道他絕望之下,會做出甚麼無腦的決定來啊?
反正,他是挺憂心的,畢竟有時智者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周喬卻很淡定,不是她心大或是自負,而是有系統在,何光明作啥文章,都逃不過她的法眼,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她還用愁嗎?
那是給他臉了!
姚牧川和許箏走後,溫馨又來了,她養了這麼些天,身體早就好了,只是臉上還是很消瘦,透著股病態的蒼白,更顯得她那雙大眼睛過於明亮,像燃燒著一簇火焰。
“恭喜啊!”
“嗯?”
溫馨歪著頭,笑吟吟的看著她,“不懂嗎?”
周喬已經熬好了粥,正翻炒著鍋裡的豆芽,眼下除了野菜,實在沒其他蔬菜可吃,她就算有商城,也不能拿出來,只得自己泡了些綠豆,等了五六天,如今總算吃上了。
這道菜要爆炒才好吃,用辣椒花椒熗鍋,稍微翻炒幾下,豆芽斷生,最後再淋點鍋邊醋,就算大功告成了。
溫馨說話時,周喬正忙著,爆炒的菜,得爭分奪秒,火候和時間掌握不到,就會影響口感和味道,她哪有閒心聽她故弄玄虛?
“有事兒,直接說,我沒空聽你兜圈子!”
溫馨遺憾的嘆了聲,“你現在對我的態度,可太叫人失望了,我原以為我們會成為朋友的,誰知……唉,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周喬好笑的瞥她一眼,“為甚麼這樣,你不清楚嗎?”
你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心理變態,還指望別人用正常態度待你?
溫馨幽幽的道,“真是時也,命也,看來我們是沒緣分了……”
她神神叨叨的,周喬懶得再搭理,炒好菜,把盤子遞給韓嶽,自己端著砂鍋,就要回屋吃飯。
沒想到,溫馨居然又跟了來。
周喬,“……”
韓嶽冷冷的睨她一眼,“你還有事兒?”
這麼明顯的驅逐詞,溫馨置若罔聞,她倚著門框,直勾勾的盯著周喬,“恭喜啊,你又贏了。”
周喬翻了個白眼,“你能別這麼無聊嗎?我贏甚麼了?我跟誰比賽了嗎?沒有!我從不給自己找對手,自始至終,我只想超越自己!”
溫馨聞言,眸光晃動了下,像是受了啥刺激,“有本事的人,誰都不配給自己做對手,對嗎?所以你才能一騎絕塵,碾壓所有知青,是不是?在你眼裡,其他人都是扶你上凌雲的踏腳石吧?”
周喬徹底無語,她是這個意思嗎?“你解讀的太好了,以後別解讀了。”
溫馨愣了下,忽然咯咯的笑起來,笑的花枝亂顫,肥大的衣服飄飄蕩蕩,露出麻稈似的胳膊。
“何光明確實不配給你當對手,馮書香,趙紅霞,劉美鳳她們,也不配,幾個人密謀了半天,想搶你飯碗,踩著你上位,結果一個回合就輸了,還輸的那麼慘,這都多少天了,還被關在婆家捱打呢,
呵呵呵,也是夠可笑的,一個個又菜又愛玩,真是該啊!
何光明比她們稍強點兒,我原以為,起碼能多撐幾個回合的,結果……唉,如你所願,果真出事了。”
周喬冷笑,“甚麼叫如我所願?你也想給我潑髒水?”
溫馨搖頭,“我的意思是,你的警告應驗了,這就能印證你當初是真的沒有私心,你之所以拒絕大家,完全是為眾人安全考慮,而非藏私不教,還能襯得你更有先見之明,而別人卻都成了被利益衝昏頭腦的蠢貨……”
她頓了下,嘖嘖兩聲,“不得不說,你運氣是真好啊,連何光明都給你當了踏腳石,原本,他只需要堅持一個月,等把抓來的蠍子送去公社換了錢,就能明晃晃的打你的臉,他也能憑此成績翻身了,誰知,臨門一腳,他作死了,還偏偏只你能救他,呵呵,好不好笑?”
她說了這麼多,周喬只好奇,“他抓了多少蠍子了?”
溫馨噎了下,白她一眼,“聽他自個兒炫耀,抓了不少,他為了贏你,是下了大功夫的,滿村找有經驗的人打聽,學的很認真,也豁得出去,被蠍子咬了還死撐著進山,可惜啊,努力幹不過運氣,老天爺不站他那邊。”
周喬淡淡道,“跟運氣無關,是他太急功近利,著相了。”
溫馨面色一變,低下頭,沉默不語,半響後,才喃喃道,“你說的對,是他自己的問題,跟你無關。”
接著,她忽然話鋒一轉,又幸災樂禍的笑起來,“可他不會這麼認為啊,你猜,他現在怨不怨恨你?”
周喬無所謂的道,“他非要一條道走到到黑,那就隨他去唄。”
溫馨意味深長的道,“你還是想的太簡單了,你不知道,一個窮途末路的人,能有多瘋狂。”
“所以?”
“你且等著看吧。”
她留下這麼耐人尋味的一句,轉身施施然走了。
韓嶽厭惡的道,“真是有病!瘋瘋癲癲的,還自詡聰明,小喬姐,以後離她遠一些,省的沾上晦氣,這種人雖然蠢,破壞力卻強。”
周喬點點頭,吩咐系統,“你去盯著點何光明啊,都說他要搞事兒,咱們還是要上心些。”
系統應下。
從杏花峪到公社,坐牛車得仨小時,晚上視野不好,為安全起見,就走的更慢了。
何光明已經不喊疼了,躺在草墊子上,閉著眼,一路晃晃悠悠,像是睡著了。
陪他一起去看病的,除了趕車的老大爺,還有韓志遠,其他村民幫忙把人安置好,就都各回各家了。
“你想啥呢?”
“沒想啥……”
氣氛太沉悶,心情又複雜,韓志遠這會兒特別想找個人聊天,奈何何光明正難受,壓根沒說話的慾望。
“你咋能不想呢?換成是我,這會兒就該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讓這件事利益最大化。”
聞言,何光明豁然睜開眼,“你甚麼意思?”
韓志遠低聲道,“你不想受傷也傷了,你謀劃的事兒也半途而廢了,既然已成定局,那你現在難受,埋怨,都無濟於事,不如想想,怎麼利用這事兒,為自己多撈些好處。”
何光明卻似乎悲觀了,苦笑道,“還能咋利用?我他媽的都成笑話了,明明我冒險是為了村裡的利益,可一旦出事,都指責我魯莽衝動、不自量力,摔斷腿也是活該,你說,我冤不冤?上哪兒說理去啊,連大隊長都不給我好臉色看,嫌棄我無能呢……”
韓志遠寬慰道,“別瞎想,不至於,大部分群眾的眼還是雪亮的,能看得見你的努力和付出……”
何光明眼睛一亮,“真的嗎?還有人支援我?”
韓志遠點頭,“當然,公道自在人心。”
“那就好,那就好……”何光明高興起來,連腿上的疼痛都似乎感知不到了,“總算沒白辛苦一場。”
“光有苦勞哪夠?”韓志遠話鋒一轉,像是為他打抱不平,“你這次傷的多嚴重啊,也就是運氣好,不然命有沒有都不好說,必須讓大隊長為你請功,否則都對不起你流的血。”
“啊?”何光明愣了,“請功?請哪門子的功?”
韓志遠提點,“當然是為集體利益差點犧牲的功啊,這功勞,可不比周喬乾的那點事小,周喬是幫襯了村民不假,但她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連汗水都沒撒幾滴,你呢?你完全是拿命在拼啊……”
何光明聞言,激動起來,只是想到啥,眼神又黯淡下去,“沒用,你忘了溫馨了?她開荒開的都吐血了,還不是啥都沒撈著?”
韓志遠輕哼,“她是想當鐵娘子,野心太大了,以為死撐著乾點活兒,把自己累倒,就是鐵娘子了?
頭腦也太簡單了點!光累倒沒用,得有能讓人看得見的成績,不然就是累死也白搭。”
何光明鬱郁道,“我也還沒幹出啥成績來啊,唉,再多給我半個來月就好了,那時候受傷才是英雄,現在就是個笑話。”
韓志遠勸道,“你別妄自菲薄啊,你們不是已經抓了不少嗎?這也是實打實的成績啊!”
何光明搖頭,滿臉遺憾,“還是不夠,那點蠍子看著不少,曬乾了不知道有兩斤嗎,就是拿去公社賣了錢,三瓜倆棗的,也成不了氣候。”
韓志遠意味深長的道,“可你們開了先河啊,給後面的人趟出條路來了啊,這就是成績,是功勞,你受傷誰還敢說沒意義、沒價值?”
何光明聽了這話,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對啊,對啊,還可以這麼說啊,哈哈哈,志遠,謝謝你,你不提醒,我差點把路走窄了……”
韓志遠勾唇笑了笑,“應該的,客氣啥,你好了,也是給咱們男知青長臉,不然一直被周喬壓著,咱們都快抬不起頭來了,實在丟人。”
聞言,何光明不由攥起拳頭,咬牙給自己打氣,“這次,我一定要把她的風頭蓋過去。”
韓志遠搖搖頭,“光憑這件事,恐怕還不行。”
“那咋辦?”
“再加點籌碼。”
何光明愣住,下意識問,“啥籌碼?”
韓志遠深深的盯著他受傷的那條腿,“你的腿。”
“啊?”何光明茫然不解,心頭卻不受控制的跳起來,“啥意思?”
韓志遠坐在昏暗裡,聲音低不可聞,“你說,她如果把你的腿給治壞了,名聲是不是也跟著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