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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232章 面試與拉攏

2026-05-15 作者:孤獨麥客

至正五年十月十七日,黃田港。

細密的小雨中,一隊又一隊縴夫、梢水小心翼翼地將鹽送入倉中,仔細存放起來。

簽押房內,江水滔滔,轟然作響。

邵樹義看了幾眼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又看起了信,口中問道:“你叫王行,字止仲?”

“十五歲就有字了,誰給你取的?”

“徐翁。”

“徐翁何人也?”

“蘇州藥商。”

“是不是城北“齊門藥鋪’的東主徐員外?”

“正是。”王行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似是有點驚訝。

邵樹義收起信,笑道:“之前去那賣過香藥,當時沒看到過你啊。”

“我有時候在後院讀書。”

邵樹義點了點頭。看來這個王行和徐員外關係不淺,又或者深受喜愛。

孔鐵還說他大部分時候在徐員外家中讀書,藥材鋪子忙的時候才充當一下夥計,幫幫忙。

徐員外是個愛才之人。

“聽說你已經給一群孩童授課了,可見才學頗佳,到我這來做賬房,會不會有點可惜?”邵樹義問道。“是有點可惜。”王行認真回道。

邵樹義啞然失笑,道:“你可真實誠。為何會來?別和我說應劉濟溟之邀,他和你沒那麼深的交情吧?王行點了點頭,道:“徐翁讓我來的。我受他大恩,無由推辭。”

“徐翁又是受誰所託?”邵樹義問道。

王行搖了搖頭,道:“不知也。”

“這封信裡寫了甚麼,你知道嗎?”

“不知。”

邵樹義嗯了一聲,問道:“舊義倉那邊做得如何?舒心嗎?有沒有甚麼物什短少?”

“我才來數日,談不上舒心不舒心,只是覺得盛業商社行事過於一”

“霸道?”

王行搖了搖頭,道:“鬼域伎倆太多,不夠堂堂正正。”

邵樹義有些驚訝,竟然不是嫌棄盛業商社欺行霸市,而是說不夠堂堂正正。難不成召集人馬,堂堂正正殺到競爭對手家,再堂堂正正滅他滿門?

“不覺得盛業商社行事不似正道麼?”邵樹義問道。

王行瞟了眼窗外載滿私鹽的船隻,說道:“我只是個讀書人,本事一般,改變不了這個世道。”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有時候我也痛恨自己,性情有些軟弱,只想苟活於亂世,不想做些甚麼。”

“亂世?蘇州物阜民豐,可有半點亂世之相?”邵樹義問道。

“賊匪屢剿不盡,豪強魚肉鄉里,軍士缺衣少食,官員貪汙腐敗,這些總不是清平之世該有的。”王行說道:“再者,蘇州通衢之地也,南北往來商旅極多,總能知道些外界的訊息。”

“你很關注外面的事情?”邵樹義頗感興趣地問道。

“我雖不喜歡大元,可也想有屋有田有書讀,不願世道變亂了。”王行說道:“顛沛流離之苦,我已經受過一遍了,不想再受第二遍。”

“很喜歡讀書嗎?”邵樹義問道。

王行點了點頭。

“平日裡讀哪些書?”

“我沒資格挑。”王行說道:“有書讀就不錯了,哪能挑挑揀揀?我甚麼都看,經史百家、兵志醫藥,甚至連墓誌銘彙編都連夜看。”

“連夜看墓誌銘……”邵樹義啞然失笑,“急著還人家麼?”

“是。徐翁家裡的書看得七七八八了,有時候跟著他出門見客,會借幾本書回來看。”

“徐翁對你真不錯。”邵樹義說完,話鋒一轉,道:“百家奴在這封信裡,除了正事外,還推薦你來我身邊做事。”

王行沉默片刻,道:“我歷事少,得先學。”

聽到這話,邵樹義更高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喜歡幻想,總會不自覺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別人的手段,王行沒這個毛病,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這個品性比他掌握了多少知識、擁有多少技能更寶貴。

“先在黃田港學一學,後面再說。”邵樹義說道。

“是。”王行臉色平靜地應下了。

“給你買書。”邵樹義忽然笑道。

王行有些驚訝,拱手致謝。

邵樹義哈哈大笑,舉步出了簽押房,看著正在奮力搬運鹽貨的縴夫們。

王白站在不遠處,正和手下們說著甚麼,見到邵樹義後,大笑著走了過來,道:“曹舍做得好大事!”“不知王兄弟所言何事啊?”邵樹義笑道:“我不過賣些魚鹽、布匹、絲帛而已,這等商事遍地可見,何言大也?”

王白仔細看著邵樹義的表情。

邵樹義笑而不語。

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王白忽地搖頭,道:“呂四場出事後,兩淮杜運使三天兩頭下鹽場巡查,而今鹽卻沒那麼好弄了。”

邵樹義表示理解。

七月初送鹽一萬斤,彼時王白就沒親自過來,可能在打點關係吧。此番送鹽二萬斤,大概是廢了老鼻子勁了,價錢也漲到了八百文。

“卻不知是哪路英雄大鬧呂四場。”王白嘆息道:“雖說攪擾了我的好事,可我心下欽佩,就想和他痛飲一杯,結交一番。”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邵樹義說道:“便說那郭火你赤,起事前你聽聞過嗎?”

“不曾。”

“我亦不曾。”邵樹義讚道:“三百人縱橫腹裡兩月有餘,破名城大邑,殺官軍大將,何等豪邁,令人景仰。”

王白亦有些神往。

“呂四場那邊怎樣了?”邵樹義問道。

王白不著痕跡地瞟了眼邵樹義,沒看出甚麼名堂,便說道:“抓不到人,還能怎樣?去歲巡檢拔都死,最後讓上岸養傷的海寇抵罪。這次鹽場被攻破,再用海寇就說不通了,得換個招……”

邵樹義聽他說得風趣,忍不住笑道:“官府換了甚麼招?”

王白看了他一眼,道:“官府南來查案阻力較大,於是只能在江北自己查,查來查去不得其法,最後拿通州王氏、陳氏等幾家富戶頂罪。這幾家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僅剩的幾人被屈打成招,被迫認了此事。官府還從他們家中查抄出了鐵甲,你說奇不奇怪?”

邵樹義半晌無語。

兩家富民,理論上來說有可能攻破鹽場,問題是上級信嗎?

“我聽聞是一個叫武大郎的益都人劫掠的,難道沒去益都查嗎?”邵樹義不動聲色地問道。“益都是腹裡的,比來江南查案還麻煩。”王白搖了搖頭,道:“不過因著郭火你赤之事,中書省還是派人協查了。”

“結果呢?”

“曹舍怎如此關心?”王白狐疑道。

邵樹義指了指正在搬運的鹽,笑而不語。

王白笑了笑,道:“自然查不出甚麼名堂了,郭火你赤徒黨死的死,逃的逃,到哪去找?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邵樹義暗暗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無奈。

攻破鹽場這種事都要平息了,但“規規矩矩”收私鹽的紅抹額卻被揪著不放。當然,這也好理解,紅抹額在江浙地界犯案,江浙行省、南、兩浙運司可不就死命查了?

說不定,河南江北行省、內、兩淮運司也在對武大郎明察暗訪呢,只不過王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而已。

這說明甚麼?說明要異地作案啊。以後萬不能圖方便在本地作案,那是真會引火燒身。

“王兄弟一”邵樹義忽然說道。

“何事?”

“你想不想賣更多的鹽來江南?”邵樹義問道。

王白的臉色凝重了起來,道:“曹舍何意?”

邵樹義想了想,道:“淮南、江南,一江之隔耳,卻分為兩個行鹽地面一一此為官鹽。然私鹽亦大體如此劃分,自劉家港向西,平江路、江陰州、常州路、鎮江路、集慶路、太平路一字排開,與江北之揚州路、廬州路隔江相望,用的盡是浙鹽。

多年來,屢有江北鹽徒販貨過江,然終究只是小打小鬧,大頭還是控制在朱陳等人手裡。王兄弟可有膽在朱陳的販鹽地界上破開一個口子,大肆賣鹽?”

王白一驚,繼而像是重新認識邵樹義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才道:“曹舍做得好大事!”“王兄弟,敢不敢?”邵樹義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王白思慮片刻,問道:“若破開一道口子,鹽利怎麼分?”

“我一貫錢從你那買,如何?”邵樹義說道:“況不僅僅是價錢漲了,賣得更多了啊。江陰是小地方,常州、鎮江、集慶等地之鹽利,何止十倍!”

王白臉色陰晴不定。

毋庸置疑,與朱陳作對,風險是很大的,但背後的利益真的十分驚人。

他現在過江送鹽,跟他媽做賊一樣,送得也不多。

如果能把朱陳放倒,大肆引入江北的淮鹽,在富庶的江南地區敞開賣,利益之大,難以想象。但他還是難以做出決定,因為曹舍不可能這麼好心,在與朱陳爭鬥的過程中,肯定不能讓他王某人置身事外。

要死人的事情,不得不謹慎。

邵樹義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也不催促。

王白一直凝眉思索,連打在臉上的雨水都懶得擦。

片刻之後,他抬頭看向邵樹義,問道:“你和朱陳有仇?”

邵樹義沒回答,只道:“若一時難以做出決定,可回去與心腹之人商議,臘月前給我回信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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