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梢水、腳伕們領了錢鈔散去。
孔鐵喊了幾聲,見船總管們都不在,便帶上劉會鵬以及新來的賬房王行一起來到廚房。
幾名潑皮已經等候多時。
“孔員外。”
“孔官人。”
“孔相公。”
稱呼亂七八糟,讓孔鐵很是皺眉,不過他耐住性子,招呼幾人入內用飯。
今天有魚、有羊肉,還有蒸好的米飯,可以敞開吃,潑皮們下意識嚥著口水。
“一個個來。”孔鐵擺了擺手,說道。
潑皮劉大率先說道:“員外,今日在巷子裡轉悠了一天,沒看到甚麼可疑之人。”
孔鐵點了點頭。
劉大猶豫了下,又道:“過幾天我就不幹了,員外若想找人接替,可以讓綠柳巷的牛猛試試。”“找到營生了?”孔鐵瞟了他一眼,問道。
劉大搖了搖頭,道:“我應雜泛差役去了,年前才能回來,年後還得接著幹幾個月。”
“去哪裡應差?”
“給官田當守園人。”
“還不錯。”孔鐵想了想,讓劉會鵬取來五貫鈔遞了過去,道:“拿著吧。”
“謝員外。”劉大喜滋滋地領了鈔,退到一旁。
當潑皮其實很苦逼的,收入不高,地位還低,一般良家子哪肯幹這個?但總有些好吃懶做或者寄希望於一飛沖天的人撲進來,給各種社會大哥充當炮灰。
劉大沒有正經營生,幫著盛業商社在西邊的巷子裡轉悠,看看有無窺飼之人,每月能領個十幾貫鈔,順帶增個一日三餐。
劉大退下後,潑皮李二狗上前,彙報道:“今日在東邊幾家邸店轉了轉,沒看到可疑之人。”“仔細看了嗎?”孔鐵多問了句。
“仔細看了。”李二狗連連點頭。
孔鐵嗯了一聲。
他多問一句自然是有原因的,這個李二狗曾在巡邏期間進到一家食肆,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店家忍無可忍,將他趕了出去。
“官人,我今日換到南邊。”潑皮張三彙報道:“二樓臨街那邊似有人窺探,坐了許久。”“繼續說。”孔鐵點頭道。
窺探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二樓、三樓臨街擺著十幾張桌子,經常客滿,你還能讓人家不做生意?窺探之人中,有的是同行,即在婁江上運貨,和盛業商社運輸房搶生意的人。
有的則是無聊,隨意張望。
有的則是等人,一坐半天的也不是沒有。
還有的乾脆是官差,上頭交辦下來的任務,例行觀察一下,如果有逾矩,就警告一下。
至於外地來太倉遊歷或者存著其他心思,向夥計打聽這間商社的,多不勝數,可能沒壞心,也可能有惡意,難以分辨。
張三繼續說道:“我想進望海樓看看,但掌櫃不讓我進去,便只能作罷了。”
孔鐵聞言,沉吟片刻,道:“後來呢?”
“後來我讓趙魚跟上去了。”張三指了指不遠處一人,說道。
孔鐵看了過去。
小魚連忙上前,道:“官人,此人去了段子市那邊的一間戲樓。不對,是茶樓。”
“到底是戲樓還是茶樓?”孔鐵皺了皺眉頭,目光直刺了過去。
小魚心神一凜,道:“既能喝茶又能聽戲的那家,叫……叫賞花樓。”
“果真?沒騙我?”孔鐵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真的。”小魚急道。
孔鐵沉默片刻,讓劉會鵬取來五貫鈔,道:“賞你的,很用心。”
說完,指了指張三,道:“你也有五貫。”
劉會鵬麻利地數好鈔票,遞給兩人。
張三、小魚喜滋滋地收起寶鈔,退到一旁。
別人不知道,但孔鐵很清楚,賞花樓背景複雜,與劉家港張公巷的折花樓同屬朱陳的產業,向來出有名的戲子,進而拿來結交權貴,供其享用。
以前也不是沒派人跟蹤過,但最後發現要麼是運貨的同行,要麼是做買賣的商人,甚至還有一次直指沈娘子的夫君陸仲和。
當然,也有沒有結果的,甚至跟丟了的,這都很正常。
孔鐵想了想,無法確定那個人去賞花樓做甚麼,聽戲?會客?甚至在那裡過夜?
思來想去,他又看向張三,道:“下午你去趟西一都,麻利點,把吳黑子叫來。”
張三點了點頭,又有些遲疑。
“他今天在家。”孔鐵說道。
張三再無遲疑,應下了。
這個時候,飯菜被端了上來。
“先吃飯吧。”孔鐵也不招呼其他人,徑直坐到一張桌子前,吃喝了起來。
眾人紛紛落座。
王行從頭看到尾,不知為何,他突然間有些後悔,不該受人所託,辭了蘇州藥鋪夥計的差事,巴巴地跑來太倉的。
這間盛業商社,怎麼感覺路數不太正呢?
張三牛確實在賞花樓過夜了,並且以此為據點,打探訊息。
十五日,他在二樓雅間內約見了崑山州判官薛幹。
兩人一開始沒聊正事,只談風花雪月。賞花樓柱子林瓏穿插其間,活躍氣氛,讓薛幹很是高興,不知不覺間就卸下了平日裡嚴肅、強硬、剛直的對外人設,變得放浪形骸起來。
到最後,酒喝了不少,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邵樹義此人,年紀輕輕,卻狠辣無比。”薛幹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當初周子良、孫川之事,便是他做的。殺人奪船,做起來眼都不眨,乃天生惡人、壞種,若非鄭家庇佑,官府早將他鎖拿。三木之下,甚麼口供不可得?”
張三牛聽得一愣,道:“這等醃膀潑才,怎麼和鄭家扯上關係了?可是漕府副萬戶鄭公家?”“太倉除了這個鄭氏有點名氣,還有哪家?”薛幹斜睨了他一眼,道:“邵樹義這廝也就是靠著這點,得鄭氏青睞,逍遙至今罷了。”
張三牛點了點頭,心中卻不以為然。
江南各路府州縣,哪個地方沒豪強?又有哪個豪強是完全乾淨的?官府為甚麼不為民除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為這要賭上縣令、知州之類主要官員的前途,沒人敢冒險一一當然,如果某人造反,等於公開撕破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薛幹能動邵樹義嗎?或許能,但真沒這個必要,一旦把自己搭進去,實在不值得。不如先養一養,就像養豬一樣,待養肥了之後,耐心等待時機,然後一擁而上分食之。
不過他沒有點破,只裝作很驚訝的樣子,問道:“看起來邵樹義和鄭家關係匪淺。”
“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薛幹搖了搖頭,讓自己腦袋清醒一些,然後繼續說道:“若說重視吧,卻只給了個布店掌櫃之職,若說不重視吧,卻又堂而皇之將其納入庇護之中,形同附庸。”
“敢問怎麼個庇護法?”張三牛問道。
“邵樹義是海船戶,名下船隻不少,卻一次都不用出海運糧,鄭家把他的名字給勾掉了。”薛幹說道;“其次,州同知倪光業乃州尹佐貳,屢次為其說話,其他人不願得罪倪同知,便放任邵樹義胡鬧了。倪同知早年在英德為官,和時任韶州路總管鄭用和交相莫逆。身上披著這兩張皮,便沒人動他了。”“原來如此。”張三牛替薛幹斟了半杯酒,故作感慨道:“不意邵樹義競有這層關係,難怪他在江陰混得風生水起。”
“江陰?”薛幹剛端起酒杯,聞言又放下了,驚訝道:“他在江陰作甚?”
張三牛遂挑重點,把曹洛的事全都戴在邵樹義頭上,整個說了一遍,然後仔細觀察薛乾的神色。薛幹愣了半響,道:“有沒有弄錯?”
“應錯不了。”張三牛說道:“薛公手下有沒有見過邵樹義的?”
“自然是有的。”薛乾點了點頭。
“能否借我一兩人,我帶他們去江陰,尋機看一眼那個曹洛,屆時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張三牛說道。薛幹緩緩點頭,道:“此非難事,我便尋個可靠之人,隨你走一遭。”
“多謝。”張三牛深施一禮,喜道。
薛幹擺了擺手,道:“小事。聽你這麼一說,這廝現在也算個人物了,手裡錢財定然不少,可惜多在江陰,可惜了,便宜了張洋、馬元崇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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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牛卻搖頭道:“薛公,這可未必了。邵樹義在江陰頗有勢力,沒那麼好對付。張洋、馬元崇可不一定敢動手啊,萬一出事了呢?上頭可不管你情由,他們只知道你把江陰搞亂了,到最後萬一招安了邵樹義,卻把張洋、馬元崇下獄治罪,豈不可笑?”
薛幹一時間愣在了那裡,這是極有可能之事啊。
現在朝廷動不動招安,對這些作亂之人十分優容。甚至為了平息他們怒火,有時候會答應一些十分不合理的要求,讓他們這些地方官有些難以適從。
想到這裡,他對南御史調查邵樹義的前景有些不樂觀了。
張三牛察言觀色,很快便轉移了話題,說起了太倉城中哪個旦角長得最漂亮、唱戲最好聽。林瓏適時入場,坐在薛幹身邊,半個身子幾乎都貼到了他身上。
薛幹喝了幾杯酒,只覺渾身燥熱,很快就在張三牛心照不宣的眼神下,摟著林瓏歇息去了。張三牛則坐在原地,靜靜地喝著酒。
片刻之後,他起身來到了一雅靜的書房,鋪開紙張,磨墨寫信,將最新打探到的情況發往江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