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山其實不高,海拔不超過兩百米,但佔地挺廣的,位於江陰州、常州路的交界處,地屬江陰太凝鄉山南有城,曰“夏城”,南朝陳時修築,一度作為江陰郡治,後代亦有修繕,今則廢棄。
不過廢棄歸廢棄,城牆基址猶存,甚至還有部分斷壁殘垣,卻不知是不是宋時遺留下來的了。夏城內吵吵嚷嚷,駐滿了人。
無名弓手將木板、土坯甚至亂石堆在城牆豁口處,聊做城防。而正牌弓手則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北面的秦望山,手裡的刀槍幾乎要攥出水來。
一輛驢車慢悠悠地進了城,不知道是驢太倔還是怎麼著,突然就停下了,昂昂叫了起來。
蹲在城牆邊的弓手中突然有人跟著大叫,滿臉驚慌。
其他人也嚇了一跳,有人甚至扔了環刀撒腿就跑,直到被人逮住按倒在地。
“往日不解何為“驚弓之鳥』,今日算是見到了。”州尹張洋悄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色蒼白地說道。
跟在他身後的州提控案牘葛大吉訕笑道:“平日裡弓手不至於這般不堪,實在是連番挫敗之下,心沮氣喪,以至於此。”
張洋懶得聽這些鬼話,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安全。馬元崇都能受傷,他不能甚至運氣差一點的話,喪命也不無可能。
另外,他還是有些想不通,三百人怎麼能打不過十幾人呢不都是人麼體格、氣力、武技縱有差異,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吧
不過在看到這群驚弓之鳥後,他大概有些懂了。
史書所載某將單騎衝陣,擒賊、奪牌、斬將、掣旗而歸未必是杜撰,只要足夠勇猛,或者對手足夠差勁,就有可能完成這種壯舉。
現在他只希望賊匪陣中不要出個猛將,破入“萬軍”之中把他的首級給斬了。
唔,馬元崇受傷之後是澄江巡檢陳資在指揮,不愧是諸巡檢中資歷最老的,做事就是穩妥,還知道收攏人馬退到夏城之中,利用殘存的土牆聊作防禦,這可比在野地裡被人趕羊好多了。
只不過,近三百官軍猥集在土城之中,對十幾個賊匪“據險而守”,怎麼看怎麼滑稽。
“賊人在哪”張洋收回思緒,在隨從的簇擁下,爬上了半截土牆,問道。
許是牆頭太滑了,張洋差點摔倒,好在兵房司吏何朔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張洋回過神來,額頭上已滿是汗珠。
他低頭看了看城牆上飄飄蕩蕩的狗尾巴草以及隨處可見的青苔,許久無語。
“公請看,賊人在那邊。”何朔慢慢鬆開手,指了指西北邊某處,道:“那裡有樵夫搭建的木屋,賊人就住在裡邊。本有十九人,為官軍斬殺二人、擊傷一人,還剩十七。然今早有人抵近查探,發現賊子中隱有哭聲,似是有人傷重不治,而今應只剩十六了。”
張洋手搭涼棚,極目眺望,除了掩映在綠樹紅花中的木屋一角外,甚麼都沒看到。
他放棄了,轉而問道:“能不能趁夜上山,突襲賊人”
何朔面有難色,道:“賊人晚上未必待在那邊。再者,黑燈瞎火的,人越多越亂,心驚膽戰之下,賊人暴起反衝,可能引得全軍大潰,不值得。”
“都是不中用的廢物。”張洋忍不住罵了句。
何朔難堪地低下了頭。
雖然弓手確實是廢物,但鎮軍也好不到哪去啊。大哥不說二哥,一個德性,還能咋地湊合著把賊匪剿了再算帳不遲。
張洋可能也意識到這話有點重了,但他不想解釋,只是煩躁地問了句:“援軍何時抵達”“八月正是農忙的時候……”何朔囁嚅道。
“你”張洋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就說何時能到”
“來春鄉的人應該很快就來了,最多一兩天。”何朔回道。
“來多少人”
“二百人。”
“練過嗎”
“按理是練過的。”
張洋已經沒力氣罵人了,這就是沒練過的意思。
“趙彥珪、曹洛甚麼時候來”他又問道。
“趙員外已經在半路了,曹舍應該快到了。”何朔答道。
張洋心下稍安,同時又有點悲哀。
官兵不能剿賊,反倒依賴私鹽販子,經此一遭,趙彥珪、曹洛二人會不會心裡長草,想要蹬鼻子上臉人心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官府虛弱至此,別說打打殺殺的鹽徒們會得寸進尺,就連他自己,估計教訓趙彥珪、曹洛時氣勢都會比以往少那麼個兩三分。
無他,底氣沒那麼足了。
他還是官員中心氣較高的,畢竟家族中做官的人很多,換個沒甚麼根底的官吏,搞不好要反過來被趙、曹二人威脅、拿捏。
攻守之勢異也。
而就在此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數個人影,正站在一處高地上,向這邊張望。
片刻之後,他們下了高地,繼續前行。
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更多的人影出現在了高地上。
他們排成六列縱隊,如同洪流般下了高地,散入廣闊的山間谷地中。
南風勁吹,旗幡呼啦啦作響。
熾烈的陽光下,刀槍閃爍著森寒的光芒。
整整數十道人影排著整齊的佇列,就這麼出現在了眾人的眼簾之中。
土牆上一時間沒人說話了,都靜靜看著這幅“奇景”,直到他們已近在眼前。
“前方何人”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硬著頭皮問道。
“黃田港義士曹洛,率義民赴援剿賊,而今哪位官人總攬全域性”邵樹義越眾而出,抱拳行禮道。問話之人很快下了城頭,前去通報。
邵樹義則趁機觀察了下週邊地形。
其實不復雜,秦望山在北,南麓就是夏城,夏城往南則有一個湖,卻不知叫甚麼名字。
從這個角度來看,夏城的位置端地不錯,背山臨湖,阻遏要道。
如果從常州進攻江陰,且走這條路的話,不拔掉夏城是不行的,因為人家可以從城中殺出來,截斷你的後路。
看完整個地形,邵樹義又把目光投向秦望山。
植被茂密,但不是甚麼崇山峻嶺,山勢整體也不算很陡峭,目力所及之處,便可看到幾處緩坡,幾條山徑隱約可見。
不過山徑狹窄逼仄,大概只能容兩三人並排透過,這就是官軍無法發揮人數優勢的難點所在了。賊子不用和你三百人打,因為壓根展不開,同時接觸的始終就那麼幾個人,一番猛衝猛打之下,確實有可能讓官軍崩潰逃跑,乃至自相踐踏。
邵樹義都不敢想像官軍在山道上損失了多少人。
他若和賊人打,這也是需要注意的地方,即如何發揮己方的人數優勢,儘可能揚長避短。
收回目光後,邵樹義看向夏城。
幾乎看不出輪廓的城門內,正有十餘人魚貫而出,為首的便是州尹張洋了。
“曹舍,這便是州尹張公了。”提控案牘葛大吉一邊介紹,一邊打著眼色。
“張公。”邵樹義上前一禮。
張洋先看了看邵樹義,再看看他身後,問道;“都是你的人”
“黃田商社的夥計,慣走水上貨運,敢打敢拚。”邵樹義說道。
“多少人”
“連我在內,正好五十。”
張洋怔怔無語,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伸手指了指賊人所在的方位,道:“賊子就在那裡,何不速去取了人頭”
邵樹義拱了拱手,道:“敢問州尹,賊子到底有幾人有哪些器械本事如何士氣如何”“賊子還有十六人。”張洋耐著性子答道。
其他幾個問題沒有回答,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道,因為他是新來接替馬元崇的,未及細問一一其實是忘了問。
“好教州尹知曉,我等遠道而來,食水未進,氣力大虧,暫不宜進討賊人。”邵樹義說道:“再者恐還缺一些器械。”
張洋有些不高興了,但看著邵樹義身後的那幾十人,又按捺住性子,道:“也罷,先去城裡用些飯食。缺甚麼器械,報上來即可,我為你找尋下。”
“多謝州尹。”邵樹義行禮道。
張洋不想和他掰扯了,直接回到城中,坐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棚子下。
左思右想不太得勁,倒不是為了如今的局勢,而是為了邵樹義等人的態度。
遠道而來、沒來得及吃飯、缺乏器械都是很正常的理由,但張洋就是覺得不舒服,因為他要紆尊降貴,“慣著”一個私鹽販子,“哄著”他上去賣命。
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非常不適應。
這個時候,他倒覺得朱定順眼多了,至少那廝低眉順眼,願意對他們這些貴人卑躬屈膝一一當然,想歸想,張洋還是有理智的,並不會明顯表露出不滿。
“賊人屍體在哪山上”正思慮間,不遠處傳來了邵樹義的聲音。
“埋了。”回話的是兵房司吏何朔,此時他正看著邵樹義,一臉詫異地問道:“曹舍你要賊人屍體作甚”
“挖出來,把頭顱斬下。”邵樹義平靜地說道。
何朔一時間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有用。”邵樹義耐心地說道。
何朔想了想,喚來一名書吏,讓他去找人挖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