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在青石板上鋪開一層淡金。
熱鬧的大街上,迎面行來了數人,最顯眼的莫過於被簇擁在中間的那位婦人了。
其人約莫三十一二年紀,身量修長,腰背挺得筆直,一望便知是掌家的人。
秋風吹動她的衣角,露出一雙尖頭鞋,鞋面用回紋暗綢製成,鞋頭微微翹起,綴著一個絲線編成的花結,裡頭大約塞了絲棉,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上身穿的是一件對襟短襦,領口鑲著二指寬的紫色綢邊,底下是條素綢袷裙,裙幅寬展,走動時微微拂動,不沾塵泥。
頭髮綰成圓髻,斜插著金釵,隨腳步輕輕搖晃。
婦人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青布包袱,一個拎著竹編食盒。再後面便是兩名家僕了,其中一人身材雄壯,手持棍棒,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謹防不開眼的靠過來一一呃,包括他身旁這位。邵樹義一身青衣,走在柳興身側,手裡同樣拎著根棍棒,不過他的眼神卻只在周圍的建築物上打轉。「那便是銀鉤賭坊了。」見邵樹義還算老實,柳興輕咳了下,棍棒不著痕跡地指了指前方,說道。邵樹義悄悄瞟了一眼,發現是座很不起眼的民宅。
大門破敗,牆壁斑駁,就連院中的樹木都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看起來和賭坊沒任何關聯。不過他還是看出了一些名堂。
門口一左一右蹲著兩名幫閒模樣的人,眼珠子亂轉,流裡流氣,一看就是市井潑皮,頓時讓這座民宅洩了底一一里頭怕是沒多少正經人。
民宅斜對面是一座茶社,牆根下亦蹲著一人,偶爾與民宅旁的兩人有眼神上的交流,顯然是一夥的。「能不能進去看看?」邵樹義低聲問道。
「不能。」柳興說道:「這個賭坊不怎麼招攬新客,去的要麼是州衙官吏,要麼是有點身份的商徒,都是熟人介紹。我家剛來,還不怎麼認識人,很難擠進去。」
邵樹義瞭然,「會員制」賭場嘛,嚴格控制入場人數,打造高階賭局。
一行五人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待見到一家掛著旗幡的食肆時,柳夫人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問道:「阿青,這裡的廚子是不是大雁樓出來的?」
「是呢,夫人。」丫鬟阿青用濃重的溫州口音回道:「聽說這個廚子做蟹粉饅頭是一絕,不如進去嚐嚐?」
「也好,中午沒吃幾口,進去吃點肉饅頭也不錯。」柳夫人點了點頭。
五人遂入內,找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
柳興去張羅茶飯,兩名丫鬟站在柳氏身後,準備隨時服侍。
邵樹義則立於視窗,目光向外看去。
就具體方位而言,賭坊坐北朝南,位於一條東西向的街道最西端。
出賭坊大門向南橫穿街道,便可抵達大雁樓的後門以及那間茶社。
往右拐則是一條南北向的窄巷,窄巷對面就是學宮以及宮外鱗次櫛比的店鋪,包括柳氏、邵樹義等人這會所在的食肆。
食肆大門朝東開,窗戶正對著賭坊的西側牆壁,非常利於觀察。
邵樹義發現賭坊還有個後院,此刻西側院門開著,一輛牛車緩緩駛出,轉彎向北。
這個時候,他猛然意識到朱定完全有可能乘坐馬車或牛車,從這個側門而出,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又或者,後院還有別的門,朱定自其而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觀察完後院,邵樹義又仰起頭,尋找附近的制高點。
很遺憾,大雁樓似乎就是最高的,卻不知有沒有機會混進去,在高處拈弓搭箭。
「夫人,請慢用。」一陣腳步聲響起,夥計端著新蒸好的蟹粉肉饅頭走了過來,恭敬道。
柳氏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枚饅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悠閒,甚至還有空捕捉邵樹義的表情,彷彿在看他有沒有為了吃不到蟹粉饅頭而沮喪。邵樹義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只微微笑了笑,又繼續觀察起來了。
賭坊後院外又是一條東西向的街道,最西邊是一家綢緞鋪。門口支著竹竿,掛了幾匹青藍布帛和一段織金錦,風吹過時,布匹輕輕擺動,彷彿波紋一般。
綢緞鋪東邊緊挨著一家筆墨鋪,門臉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齊整。
門口擺著兩張條凳,上頭擱著幾刀紙。如果沒看錯的話,似乎還用硯、鎮紙壓著一幅新寫的字,應是店裡「名家」所書。
「環境倒不復雜。」邵樹義心中暗道,現在唯一需要確定的是朱定從哪走,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路線是什麼。
只要確定了這些東西,乾死朱定並不難,畢竟這是以有心算無心,已然佔據極大優勢了。
柳氏吃了一會便飽了。
眼見著桌上還剩幾個蟹粉肉饅頭,便讓丫鬟取走放在竹編食盒中。
「走吧,再去別處逛逛,總要讓你看個夠。」柳氏起身說道。
邵樹義輕嗯了一聲,離開窗戶,待柳興會完鈔後,跟著出了食肆。
「南閘那邊似乎有些難。」行走之際,柳氏輕聲說道。
邵樹義若有所思,問道:「難在何處?」
「那是一個村子,三四十戶人家的樣子,周邊十分空曠。」柳氏說道:「我的人過去了,還沒走幾步,便被許多人看著,十分惹眼。」
邵樹義明白了。
這有點像當初張迪去張涇東二都打聽他邵某人,幾乎人一到就被發現了,再一張口,直接就暴露了。「你的人沒問東問西吧。」邵樹義問道。
「放心,沒那麼笨的。江陰本地人,扮作小販路過,也沒胡亂張口。見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便離開了。」柳氏說道:「而且一」
邵樹義看向柳夫人,靜待下文。
「那邊路挺多,還有港河,無論朱定怎麼走,都不太好攔。」柳氏繼續說道:「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想伏殺一人,實在有些難。」
邵樹義嗯了一聲。
柳夫人說的是現實難處,他完全可以理解。
想要如當初張能招募的太湖水匪上門襲擊他那樣襲擊朱定,不是不可以,但很容易暴露。相比較而言,銀鉤賭坊這邊似乎更好下手一些,因為這裡人來人往,出現陌生面孔沒有那麼突兀。
一行五人又沿著街巷轉了一圈。時而停在綢緞鋪前,買兩匹絹而走,時而在筆墨鋪前流連,欣賞一下書畫,最後又遠遠看了看緊鄰銀鉤賭坊的小院,發現裡面住了一家四口人,卻不知與賭坊有沒有關係。太陽行將落山之際,幾人兜兜轉轉回到了楊記糧鋪後方的倉庫。
「邵大哥。」
「邵哥兒。」
「公明哥哥。」
「孟大哥。」
留守之人齊齊起身,七嘴八舌道。
邵樹義雙手下壓,示意眾人坐下,然後說道:「稍安勿躁。都幹過幾回大事的人了,還沉不住氣麼?」眾人訕訕落座。
柳氏瞟了他一眼。
這個聰明的女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也不避旁人的目光,悄悄湊到邵樹義身邊,低聲問道:「邵公明?孟公明?」
「夫人知道得有點多啊。」邵樹義看向柳氏,笑吟吟地說道。
「敢叫不敢應麼?」柳氏輕笑一聲,道:「圖給你了,逛也逛過了,下面該你自己拿主意了。送來的鹹魚大概還能賣些時日,不過最遲下月初就會有人上門找茬,大抵是一些潑皮無賴,不難打發。但打發走了潑皮無賴,後面可能就要引來朱定的十三太保了。如果說我這人手不少,技藝還算湊合,不用懼怕一個、兩個十三太保的話,可接下來官府的登場,就結局難料了。此事最遲冬月底、臘月初就會發生,所以你不能一直拖下去。」
「夫人難道官面上一點人頭都不熟嗎?」邵樹義問道。
「若真一點人脈沒有,鹹魚也賣不得。」柳氏說道:「可朱定經營多久了?江陰州上下有多少官吏收過他好處?我認識的人,也就在官府將要動手時,幫著轉圜幾句,遮掩一二,如此而已。」
邵樹義沉默片刻,道:「夫人只需把朱定來銀鉤賭坊的日子告訴我就行,餘事我來處分。」「你打算在這等嗎?青器鋪帳房不當了?」
「姑且等幾天吧,順便和兄弟們商量下怎麼炮製朱定。如果這次來不及,就下個月。」
「行。」柳氏點了點頭,道:「我有辦法確定朱定幾時去賭坊。」
「哦?果真?」邵樹義有些驚訝。
柳氏神秘一笑,道:「明天我出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