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定肯定是防著刺殺的,這一條不用想。」楊記糧鋪的某間隱秘倉庫內,眾人齊聚一堂,邵樹義率先發言:「但千防萬防,總有疏忽的時候,我們多施些手段,興許能成。縱不成,朱定也不一定就懷疑到我們頭上,讓他和汪宗三、陳賢五、趙彥珪互相猜疑去吧。」
「邵一一孟大哥所言極是。」王華督瞟了一眼邵樹義,道:「朱定手底下的十三太保也不是最初那一撥人了,時常有人死傷,本事就那樣。這次我們帶兩杆火銃,找好位置,對著他來上兩下,打完再衝,不信那什麼狗屁十三太保還有勇氣廝殺。」
「料敵從寬。」邵樹義提醒了句。
王華督訕訕一笑,道:「孟大哥你說了算。」
「柳夫人不是說大太保李孝經常坐在大雁樓三層飲茶麼?」高大槍抱著臂膀坐在那裡,道:「得想辦法弄死他,再讓程官人佔據好位置,居高臨下,震懾賊人。」
「好,這是一個要點。」邵樹義點了點頭,看向虞淵,道:「小學究記下來。」
虞淵飛快記下,旋又道:「公明哥哥,殺李孝時動靜恐不能弄得太大,得想個好辦法。」
「作孽啊,虞舍這麼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一年多下來,已然能思慮縝密地殺人了。」王華督揶揄道。「狗一神行太保說得甚話。」虞淵低著頭,說道:「我只是想幫公明哥哥出主意。」
「那你說說,怎麼對付李孝?他身邊可能還有人。」王華督問道。
「可以用火銃偷襲,也可以撒點石灰,朝他們臉上撒。」虞淵說道。
王華督愣了一愣。
吳黑子聞言也忍不住看向虞淵。
讀書人就是狠哪,如此不講武德,招招往死裡幹,一點沒有符不符合江湖規矩的顧忌,反正我就是要這麼幹,咋地?
邵樹義咳嗽了下,道:「明日我等去大雁樓三樓看看,屆時便有數了。下面說說如何埋伏朱定,無論他從哪個門離開,都要有一套章程。黑子,你先說。」
眾人就這樣在倉庫裡商討到了半夜,各種殺人放火的招數都過了一遍,思路漸漸清晰了。
十八日,柳夫人帶了幾個隨從,一大早便驅車離開了。
中午的時候,邵樹義帶著幾個心腹去了大雁樓,一邊吃飯,一邊秘密踏勘。
到傍晚時分,雙方几乎同時回到了楊記糧鋪。
「出去一整天啊。」老房間內,邵樹義翹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飲著茶。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還不是為你奔走了。」
「辛苦了。」邵樹義點了點頭,然後指著桌上的食盒,道:「大雁樓的菜,名「禁臠』,我發現味道不錯,便買回來了。」
聽到「禁臠」二字,柳氏臉色微變。
邵樹義靜靜看著她,道:「昨日還說要找我讀史呢,今日給你講課,寓教於食,怎麼還給我擺臉色了?柳氏微微一愣。
「晉元帝初至建鄴,頗為窘迫。某日得一豚,項上肉尤美……」邵樹義用不緊不慢地語氣講起了歷史小故事。
柳氏聽完,安靜地坐了下來,微微有些尷尬。
「你剛才在想什麼?」邵樹義瞟了她一眼,問道。
柳氏已經恢復了過來,只高興地接過豬頸肉,不說話。
她能說什麼?以為邵樹義得寸進尺,把她視為禁臠,為她出門一整天而不滿?
無需解釋,專心吃肉就好。
附身老鬼心思挺細的,生前一定很會哄女人,知道她奔波一整天,未必吃過晚飯。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雁樓的這道菜確實很有名,但邵樹義到底有沒有藉機點她的心思呢?「如何?」對面傳來了邵樹義的聲音。
「挺好吃的,多謝。」
「我是問你出門打探得如何。」邵樹義無奈道。
柳氏沉默。
邵樹義目光落在她臉上,面無表情。
「朱定月底會來一趟。」柳氏說道。
「哪一天?」
「不好說。」柳氏微微搖頭。
「為何偏是月底?」
「州同知新官上任不過半年,一直未接受朱定的請吃、送禮,上個月終於鬆口了,結果臨時有事去了杭州,一待就是月餘,大概就是月底那幾天回江陰。」柳氏說道。
邵樹義若有所悟,問道:「你認識的就是同知吧?還是他夫人?」
柳氏原本生起的好感消散了不少,道:「你壞規矩了。」
邵樹義收回目光,道:「抱歉。不過一」
柳氏低頭吃肉,懶得理他。
「我都要和朱定分生死了,不該多知道點嗎?」邵樹義說道:「當街殺人,事情可不小,萬一走漏風聲,官府捕拿,我就只能亡命天涯了。而你半分事都沒有,依然可以愜意地在城裡晃悠。殺來殺去,盡是為你了,我虧得慌。」
柳氏擱下筷子,道:「其實也沒什麼。數年前我在江寧開店,一次去海陵進貨,結識了同知夫人。後來她夫君到集慶路為官,我倆時常走動,十分要好。也就嫁人後分開了數年,但在太倉、劉家港也見過幾面。此番她夫君調任江陰州同知,便跟著過來了,寫信邀我來開邸店,時不時出遊一番,乃手帕之交。」邵樹義拱了拱手,表示明白了。
「今日她有些煩悶,邀我出來傾訴,被我勸解了一番。」柳氏又道:「如此而已。」
「我能幫忙嗎?」邵樹義隨口問道。
柳氏本想拒絕,想了想後,突然說道:「你去太倉查一個人。」
「誰?」邵樹義來了興趣。
「她的妹妹最近住在太倉,屢屢透過酒樓的管事給一個人收送信件,秘密得很。而且管事招供,那人看著就像個潑皮,非良善也。」柳氏說道:「你去查一查,把那潑皮逮住,好好教訓一番。」邵樹義聽了大笑,抓勾引大小姐的黃毛啊,這事他喜歡。
想想挺有意思的,以前只在、電視裡見過,這次要在現實中抓了。
黃毛最可惡了,可別落到我手裡哦,不然你可遭老罪了,連作案工具和鬼火一起沒收了。
不過笑著笑著,他的臉色就有些凝滯。
「什……什麼酒樓?」邵樹義問道。
「太倉的費氏酒樓。」柳氏說道。
邵樹義有些恍惚。
她們口中的「潑皮」,難道是我?
呃,新寄過來的那封信還在身上呢,筆跡不是鄭寧,而是小辣椒的,畢竟她倆用同一個「帳號」麼……「好,我幫你查。讓她別找其他人了。太倉這地界,我熟得很,別人找不過我。」邵樹義又道。「行。反正我在太倉那邊的人已然撤得七七八八。」柳氏說道。
「一點遺漏都沒了?」邵樹義問道。
「怎麼?若有遺漏,你敢去拿麼?」柳氏似笑非笑道:「崑山舊城那邊,我還有套宅子沒被人發現,但我不敢去住了,你敢麼?」
「有何不敢?」邵樹義眉毛一揚。
「那就借給你住了,一會告知你詳細所在。」柳氏無所謂道。
「行,明天我就回去看看。」邵樹義點了點頭,道。
「這麼快?」柳氏驚訝道。
「回去召集人手啊。」邵樹義說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這次我要把敢打敢拚的都拉過來,器械備全,務必一擊即中。」
「幾時回來?」柳氏下意識問道。
「最多七日。」邵樹義說道:「十月底做完這事,無論朱定死沒死,我都要遠走高飛,回劉家港躲避一陣子。」
柳氏琢磨了一下,笑道:「你這人天生壞種,殺人放火、坑蒙拐騙樣樣精通。又行事果決、膽大無比,若是生在溫海邊,估計也能拉上隊伍,幹起無本買賣了。」
「我本性不壞,是這個世道太壞了,逼得我如此。」邵樹義亦笑道:「行了,今日就到此吧。我去收拾下,明日一早就走。這幾日你別出門了,也別待在這裡,若有人上門找茬,讓人先拖一拖,待我回來再說。放心,天塌不下來,有我呢。」
柳氏嗯了一聲,道:「我明日去另一處住上幾日。」
「夏浦那邊?」
柳氏笑而不語。
邵樹義明白了,這娘們在江陰還有第三個藏身之處。
他也不多問,拱了拱手後便離開了。
十九日晨,一行人便帶著大包小包,於學前河乘船離開,然後在江邊換乘大船,順流而下,一日便返回了太倉。
二十日,邵樹義沒有急著出現,而是先派人找了找州衙貼書齊樂、古塘巡檢司弓手齊二郎、大都所牌子頭程吉、漕府通事虞初以及莫掌櫃,打聽下政、警、軍、漕、商五界的訊息,看看風聲如何。而這個時候,老槐樹鄭記青器鋪內,正有兩位客人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