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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3章 船與人(下)

2026-04-13 作者:孤獨麥客

重陽這天,邵樹義在青器鋪領完過節禮品之後,隨手扔在了江邊小院,然後看著從馬馱沙回來的姜三寶,道:「先別急,我想想辦法。」

姜三寶幾乎要哭了,道:「我父年逾五十,常年操勞,疾病纏身,更不會於海上操舟,實在難以出海。萬一有個閃失,我」

說完,泣不成聲。

邵樹義嘆息一聲。這狗朝廷是真的抽象,哪裡缺錢了就四處找韭菜割,也不管合適不合適。姜八月才勉強夠得上富戶的門檻而已,上海鄉下的那套宅子及十畝菜田,大概就是他家最主要的資產了。現金最多有個十錠、二十錠,買船、修船都很困難,更別說招僱梢水、置辦航海所需的藥品、食水以及武器了。

運個一次就能讓他們家背上債務,運兩次就要開始發賣桑林,運第三次則需出售菜田,最後是賣宅院,前後不過三五年罷了。

要知道,這可是造反意願最弱的富戶啊,生生被逼成預備反賊。

「莫急,莫急。」邵樹義拍了拍姜三寶的肩膀,道:「我看看能不能找找門路。天無絕人之路嘛,興許是有辦法的。」

「可再有幾個月就要春運了。」姜三寶臉色稍稍緩和了些,囁嚅道。

「你家剛入籍,連船都未及置辦,第一次不會讓你家出海的,最快也得明年夏運,還有時間。」邵樹義說道:「這幾日你先在劉家港歇著吧,平復下心情。」

姜三寶搖了搖頭,道:「我這就回馬馱沙,為邵大哥你看守鹹魚。」

邵樹義笑了笑,問道:「傷怎麼樣了?」

「本就是小傷,已不礙事。」姜三寶活動了下左臂,說道。

邵樹義嗯了一聲,又問道:「馬馱沙那邊呢?可有人窺探?」

「沒有。」姜三寶說道:「我們回來前,一直在那錘鏈技藝,閒時便拿鹽醃魚,晾曬風乾。太甲船抵達時,我們五個人已經醃了一千五百斤了。狗奴說一斤魚才賣一貫,不要多放鹽,故至今只用了一千三百餘斤,差不多一斤魚一斤鹽。」

原本買來的魚裡面就帶了點鹽,但不多,一斤能用一兩就不錯了。王華督等人重新醃製時加了九兩,這已經不是鹹魚了,拿到手一看,魚的表面定然密密麻麻一層鹽,完全包裹其中。

前番太甲船又跑了趟馬馱沙,將收到的數百斤河魚運了過去,外加新近採買的一百石糧食,以及吳上元和兩名海船戶,接替王華督、姜三寶二人。

馬馱沙那邊的留守人員至此達到了六個,由李輔全面負責。邵樹義給他們一人一月三十貫,包吃住,李輔則多十貫,算是他第一次嘗試僱傭全職人員,費用不低,挺肉疼的,因此在忙完劉家港這邊的事情後,他就要立刻出發,前往上海收買私鹽,運至馬馱沙醃製。

柳夫人那邊,可是已經問過不止一回了。無奈他事情是真的多,為了獲得官面上的照拂,他不得不拋開販私鹽的主業,為鄭家奔走,能在此間輾轉騰挪,化被動為主動,尋找到新的發財機會,已然算是本事了。「先回家歇個兩天吧。」邵樹義最後看向姜三寶,道:「待忙過這個月,便隨我去趟上海。」一聽能回上海,姜三寶便不急了,連連點頭,道:「我聽邵大哥的。」

九月十二日,邵樹義再一次來到了碼頭。

青器其實早就運到阿力的船上了,一共五萬四千多件,雙方討價還價了整整三天,依然沒談出什麼名堂。

這件事情已然全由鄭盛、鄭國章二人接手,沒他邵某人什麼事情。他也樂得輕鬆,直接回到了青器鋪中,一邊休息,一邊為完成活計的海船戶們開支工錢。

期間甚至還抽空回了趟太倉,與王大江見了一面,最終敲定九十錠中統鈔買下三條船之事。而船有了,當然還得有人。

遮洋淺舟要二十人,兩艘黃河漕船各八九人,這又是三十多個,冬月裡就有一次往江西運送棉布、銅器、幹海貨、藥材等貨物的生意,這也是年前最後一次為沈家往江西輸送貨物,馬上就能用得上他們了。因此,在發放工錢時,邵樹義一邊往他們每個人手裡塞兩塊餅,供其路上吃,一邊說道:「冬月中都來啊。年前再跑最後一趟,過個肥年。」

「邵大哥,我一定來。」有人領了餅,感激涕零道:「每次有活都找我,我不來豈不是狼心狗肺。」這話讓排隊的眾人發出一陣鬨笑。不過也是實情,找不到活的時候喊你來上工,能找到活的時候卻不願來了,那像話嗎?做人不是這樣做的。再者,邵大哥這裡同樣是體力活,飯吃得飽,工錢還比碼頭上高一點,誰不來就是傻子。

「邵大哥,我今年在你這掙了不少,把逋欠都還上了。」

「邵大哥,今年找活太難了,全靠你了。」

「邵大哥……」

每個領錢的人都要說上那麼幾句,彷彿不這樣就不能體現他的感激之情似的。

普通海船戶,還是比較淳樸的。邵樹義感慨不已,每個人都勉勵幾句,親手把錢和餅子發到他們手上。就這樣一直忙活到傍晚時分,院子內人已經散得差不多的時候,鄭盛、鄭國章二人回來了。邵樹義上前見禮。

兩人簡單回禮之後,鄭盛看著滿地狼藉正在打掃的院子,問道:「人都走了?」

「走了。」邵樹義說道:「阿力那邊一一如何?」

鄭盛、鄭國章對視一眼,最後由鄭盛說道:「二萬九千九百餘錠。」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有些複雜,既帶著點能賣這麼多錢、鄭氏一門賺得盆滿缽滿的興奮,又夾雜了些沒能賣出更高價的遺憾。

「阿力找了錢會做牙人,壓價壓得太狠了。」鄭國章客觀地分析了下這樁交易,道:「阿力還故意來得比較晚,九月頭上才到,這會劉家港蕃商海客已然不多了,一旦談不攏,未必能及時找到其他買家。」邵樹義瞭然。

首先,雙方肯定是希望這筆買賣能夠成交的,這是基礎。

其次,在此基礎上,各施手段,比如阿力故意來得晚,又找了青器行著名官牙錢會死命壓價,二鄭則威脅退回定金,把貨賣給其他人。

最後,雙方在各自最初要價的基礎上,各退一步,達成交易。至於誰讓步多、誰讓步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牙錢和商稅也得我們交。」鄭盛又悻悻地補充了句。

邵樹義聞言差點笑出聲,這兩位談判能力有點弱啊。

不過其實還好啦,普通瓷器五萬四千件,在阿力這種老江湖面前,能賣個一萬四五千錠就不錯了。而且,到了明年,可能還賣不上今年這個價格呢,如果鄭家不在阿力之外開拓新買家的話。

「阿力下定明年的貨了嗎?」邵樹義問道。

「下了。」鄭盛不願多說,連下定多少件都沒提。

邵樹義大概能猜出幾分,應不會比今年的數字高多少,畢竟人家也要看運回去後的最終銷量的,更需要回籠資金,這些都需要時間。

鄭盛、鄭國章二人在青器鋪吃完飯便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邵樹義坐在小院內,抬頭望著星空。

不出意外的話,他在這裡幹不了太久了。

明年的瓷器買賣肯定沒他的份,這從鄭盛、鄭國章二人半途接手就能看得出來,三舍要過河拆橋了,青器鋪大機率會迎來一位新掌櫃,畢競這裡已經漸漸成為鄭家最掙錢的「分公司」了。

三舍或許礙於面子,不願做得太難看,仍允許他邵某人在店裡繼續逍遙幾個月,但年後給諸窯下訂單批次燒製瓷器的活,肯定由鄭氏子弟接手了,不獨衢州、處州瓷窯,景德鎮那邊定然也會由鄭氏、方氏或顧氏子弟接手。

被人如此撇開,心裡當然不太高興。但邵樹義不會意氣用事,因為他還是漕府崑山崇明所的在籍海船戶,手下那幫兄弟們也差不多,還需要鄭氏的庇護。

如果能維持現在這種表面融洽的合作關係,其實倒也不錯,怕就怕有些鄭氏族人拎不清,把他看做高階奴僕,那就要受點氣了一一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想明白之後,邵樹義回到書房,點起油燈,看著虞淵新統計的船隻購買名錄,心情終於好了點。王大江的三艘船已經敲定了,這個月就能去漕府過割。

太倉古塘那邊還有一艘遮洋淺舟售賣,船東其實還有點家底,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因此確實開了個低價,但又沒那麼低:五十錠。

半涇還有一艘鑽風海鰍出售,這個海船戶看樣子比較困難了,只索價二十五錠,甚至還有砍價的空間,唯一的要求就是去官府過割,這艘船不能繼續留在他名下。

邵樹義也不可能買太多船,一是資金問題,第二嘛也要考慮有沒有足夠的業務,畢競總不能買了船不用吧?那可就成負資產了。

就目前而言,兩艘運河船、兩艘黃河漕船在大江上跑跑足夠了,忙的時候再調兩艘鑽風海鰍過去,已然足以應付。

兩艘大噸位的遮洋淺舟,非常適合江浙、淮南沿海那暗沙眾多的水文條件,不容易坐灘擱淺,正好拿來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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