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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2章 船與人(上)

2026-04-13 作者:孤獨麥客

數日之間,分散在劉家港、太倉一帶的老兄弟們又聚集了起來。

無他,邵大哥給大家找到活了。

吳黑子、高大槍等人不缺錢,儼然員外,自不用幹搬運青器這等體力活,不過他們也過來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頓飯、說說話也是好的嘛。

「虞舍,百家奴兄弟呢?」老槐樹碼頭棧橋上,吳黑子翹著腿,笑問道。

「他帶著船去蘇州運貨了。」正在監督青器裝船的虞淵聞言,回道。

至於具體運什麼貨,虞淵沒說,也不會說。

吳黑子只當邵樹義又為沈娘子的糧鋪拉稻米去了,沒多問,只道:「歇了旬日,渾身癢癢的,又想出去動彈動彈了。」

高大槍坐在他身旁,嘴角扯了扯,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最近他一直很自得,當初拿到錢以後,先清舊帳,再修繕房屋、置辦傢俱,還接濟了點老兄弟及相鄰,最後全買成糧食存起來了。

錢花得精光,看似大手大腳,現在看來簡直太英明瞭,就連邵哥兒都笑稱他是大元寶鈔的「大空頭」,雖然聽不懂,但應該是讚譽之詞。

解決了後顧之憂,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安排生活了,比如販私鹽。

他其實不全是為了錢,也不全是為了與邵樹義的交情或者別人對他的評價,這件事本身也讓他挺陶醉的。

因此,在聽了吳黑子的話後,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問道:「虞舍,近日可有什麼安排?」

虞淵頓了一頓,道:「邵大哥沒說。」

「行,等他回來再說。」高大槍不以為意。

這會人來人往,確實不適合談大事。

「六三鬥家裡怎樣了?」虞淵想起來後,便問道。

「喪事辦完了。孤兒寡母手頭還有點錢,亦有幾畝地,日子還過得下去。」高大槍說道:「無事。我離他家不遠,隨時可以過去看看。再者,他家兄弟三個,四鬥已然是條漢子,五斗再過兩年也長成了,不用擔心。」

「哦,那就好。」虞淵點了點頭。

卞三鬥可是參與過劫船的,一時半會還有錢花。家裡有兩個弟弟,又有高大槍就近探望,應不至於被人欺負,其實說起來和齊家兄弟差不多境況。

「不過」高大槍嘆了口氣,突然說道:「四鬥不想退出……還想跟著邵哥兒。」

虞淵還沒說話,吳黑子卻驚訝了,道:「四鬥這小子膽挺大啊。」

高大槍點了點頭,道:「就是嘴巴不太嚴實,喝完二兩小酒,什麼都往外倒。別說邵哥兒不敢用他,我都怕。」

「那還得新招人。」吳黑子說道:「現在器械不少了,練三隊人夠了吧?」

高大槍沒有說話,只看著虞淵。

作為邵大哥的代言人,虞淵沒有明確回答,只說道:「先看看錢湊不湊手吧。」

吳、高二人對視一眼,暗暗感覺有戲,就算沒三隊人,把兩隊人實編了也不錯。

當然,他們也知道有現實難處。

大夥平日裡散居各處,除了幹活外,很難湊到一起。便是湊到一起了,也只有一頭一尾練個幾回頂天了,不可能長時間操練,除非你養著他們,讓他們可以不用為生計奔波。

就像這回,鄭記青器鋪有大活,便喊了三十多個人過來搬運。

剛聚集的時候,悄悄在江邊蘆葦地裡操練了一天,都沒敢擊鼓吹角,怕被別人聽去。

結束的時候,估計還能集中操練個一天兩天的,然後一人領些糧菜或十貫辛苦費回家。

真論起來,有點像戲文裡那種「閒時為民」、「戰則為兵」,湊合著用吧,比巡檢司的弓手能打就行了。

「虞舍,人呢?」遠處傳來了呼喚聲,待人走近後,卻是從馬馱沙返回的王華督。

「狗……王……」

「你還是叫我狗奴吧。」王華督咬牙切齒地捶了虞淵一下,說起了正事:「你查到的那個王大江,他同意賣船了,不過不止遮洋淺舟一艘,還有兩艘黃河漕船要一併買下,不然就不賣。」

「黃河船?」虞淵一愣:「漕籍上沒有啊。」

「他家原是河南人,慣在河上操舟,後來移居江南,家中有圖籍,便讓人造了兩艘黃河漕船,各三百料。過不了隘閘,一直在長江和太湖裡跑。」王華督說道:「三艘船作價一百錠,不單賣。要麼不買,要麼全買去,這點沒得談。」

虞淵拉著王華督走到小樹林邊,問道:「黃河漕船型制如何?能裝多少貨?」

吳黑子、高大槍二人也湊了過來,笑眯眯地聽著。

王華督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道:「我讓李大匠跑了一趟,記下來了這麼些東西。」

虞淵接過仔細看著。

王、吳、高三人把腦袋湊了過來,看了半天后,不太認得字,急得抓耳撓腮,齊齊看向虞淵。虞淵見狀便念給他們聽:「長四十尺(米)、面闊一丈二尺(米)、底闊八尺五寸(米)、斜深三尺(米…」

眾人聽完,對這些資料毫無興趣,只問道:「能裝多少貨?」

有經驗的船匠,依據船隻尺寸、型制,完全可以估算出這條船能裝多少貨,可能不是特別精準,但八九不離十。

「李大匠說這個不如運河船。」虞淵說道:「二百料運河船能載二百餘石糧食,三百料黃河漕船隻能載不到二百八十石糧。」

「才這麼點。」吳黑子嘖嘖道:「哪戶人家啊?住哪?我去會會他。這不強買強賣麼?」

「別!」虞淵連忙說道:「欺負海船戶,邵大哥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們先別急,待我抽空問問哥哥。「買了吧。」高大槍在一旁說道:「就當是遮洋淺舟的搭頭好了,反正在大江上跑,黃河漕船並無問題。」

虞淵贊同他的意見,隨後又把遮洋淺舟的型制說了一遍。

用工一千料,底長六丈、頭長一丈一尺、梢長一丈一尺,總長八丈二尺(25.5米);

使風梁闊一丈五尺(米)、深四尺八寸(米);

梁頭十六座,隔艙十七一一按照現代計算方法,方形係數0.7,排水量69.1噸,載重量48.4噸,即806石(重量石);黃河漕船方形係數,排水量22.2噸,載重量16.6噸,約277石;鑽風海鰍則約27噸、452石。

從用料上來說,鑽風海鰍的價效比似乎是最高的。

遮洋船用料一千,鑽風船用料四百,但前者的載重量都到不了後者的兩倍,這款船型設計其實還是有點問題。

虞淵不懂造船也看出來了,不過這會官定船型就是這個一一甚至直到明朝永樂後期依然如此,沿襲了元朝舊制,秉持了能跑就不要改的傳統。

「一百……」虞淵將紙收了起來,道:「邵大哥估計還得講講價,但應講不下去太多,他還是要顧及名聲的。」

「呂四場買海貨的時候講價可厲害了。」王華督撇了撇嘴,道:「你儘快知會邵哥兒,他天天窩在碼頭上,人也見不著,萬一船被別人買走了呢?」

「王兄弟,這個王大江家裡是什麼情況?」吳黑子似乎還沒放棄去會會人家的想法,問道。「運糧剛回來,沒錢了。聽說還是個賭徒,外頭欠了不少帳,被人上門討要了。」王華督嗤笑道:「爛人一個。」

吳黑子一聽就笑了,道:「怕是不好講價。他賣一百錠,自然是有道理的,我估摸著外頭欠帳就是這個數。好小子,賭得可真大,被人坑了吧?此事宜早不宜遲,賭檔的人精著呢,晚一點可能就被人收去平帳了。」

「誰敢?」王華督一聽就急了,道:「讓邵哥兒拉上弟兄們,抄起器械,不把賭檔的杖家打出屎來算他拉得乾淨。」

虞淵似乎被這些粗言鄙語同化了,不覺有異,只道:「我下午就去找邵大哥,讓他拿主意。」「快一點。」王華督說道:「我吃完飯再跑一趟太倉,齊二郎說古塘那邊有個叫侯太的在賣船,一艘遮洋淺舟呢。」

「賣船的人真多啊,朝廷明年還能運多少糧?莫不是又得簽發船戶?」吳黑子牙一址,嘿嘿笑道。提及這事,王華督臉色就一垮。

姜三寶剛剛收到信,他姐夫自縣衙奔去村中,說松江嘉定所簽發姜八月為海船戶,最遲九十月間就要入籍。

老舅很生氣,聽說大病一場,前些天才好轉,從此終日罵街,甚至有大不敬之語。

王華督也很生氣,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全家出逃吧?舅舅剛花了大半積蓄建起的氣派宅子不要了?十畝菜田不要了?桑園不要了?今年新開荒的幾畝地也不要了?

拋家舍業可沒那麼容易。

為今之計,似乎只能讓舅舅不出海,以前該怎麼樣繼續怎麼樣,這是無奈之下最好的結局,只是憑什麼?你認識人嗎?

參與定製運糧名單的鄭國楨會幫你嗎?

上報漕籍的松江所千戶葉世堅會幫你嗎?

暗暗嘆了口氣後,王華督收拾心情,看了眼正熱火朝天搬運瓷器的海船戶們,告辭離去了。這世道,還是得多搞些錢。

有了錢,至少能收買其他人代役,免去了一場海上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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