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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4章 乳香之路

九月十七日,豔陽高照。一輛馬車停在了天妃宮斜後方的碼頭邊。

港口停泊著大量船隻,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天際邊。

從昨天開始,春運船隊陸陸續續返航,將偌大的劉家港塞得滿滿當當。而在他們之前,沈、葉兩家前往三佛齊通番的船隊才剛剛起航,這劉家港真是沒一天閒著的,繁忙得讓人詫異。

鄭範、邵樹義、梁泰、虞淵四人下了馬車,囑咐曹通在碼頭等待,隨後便是一番打聽,終於找到了“乳香之路”號船隻的所在處。

不過船隻停在遠處的深水區,若想上去,還得用小船接駁。

劉家港內有專門做這類買賣的船主。

他們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數十人,小的僅容數人,來往於大船與碼頭之間,接送客、駁運貨物。

鄭範給了些錢鈔後,四個人便登上了船隻,但船家卻沒有半分划槳的意思,只夠著頭看向岸邊。

“船家,可是錢鈔沒給夠?”鄭範有些不耐煩了,問道。

“來了,來了,官人稍待。”船家連連打躬作揖,笑道。

說話間,兩輛牛車出現在了碼頭邊。跟車的漢子沒有二話,當場卸貨,搬運到船艙內。

“官人去的那條船還差一點段子,緊趕慢趕,今日才到。”船家解釋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讓駁到大船上去。”

“那你還帶客?”鄭範無語。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賓民都洛島)的紅絹,可得仔細著呢。”

鄭範被氣笑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問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邊幫忙,一邊說道:“我在這駁接三十年了,聽過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說來聽聽。”鄭範道。

船家將一筒紅絹輕輕放在邵樹義腳邊,又對鄭範說道:“這是紅絹。如果小紅絹呢,就送到丁家廬(馬來西亞丁加奴州)。

山紅絹送到八都馬(緬甸南部港口、薩爾溫江入海處)。

色絹一般送到三佛齊(蘇門答臘巨港一帶)。

如果是五色絹,則賣到土塔(印度泰米爾納德邦納加帕蒂南、與斯里蘭卡隔海相望)。”

船家說話間,動作還很麻利。只一會,船艙內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絹帛。

鄭範和邵樹義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驚訝。

“船家,你有這見識,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樹義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間斷斷續續聽出海之人說的,他們不也在船上做活麼?也沒見幾個人當上船總管。”船家說道。

鄭範哈哈大笑,道:“是這個理。”

邵樹義亦笑,問道:“船家,你方才說的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麼?”

“多的是。”船家看起來五十歲了,搬起貨物來氣都不帶喘的,口中回道:“前幾日還駁了些水綾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們要去文老古(馬魯古群島)買香料呢。”

“原來如此。”邵樹義點頭道。

據他了解,元朝至今的海貿風氣極盛,在前宋的基礎上發展到了驚人的地步,出海人次、船隊規模都達到了歷史新高度。

不過大多數中土商人還是習慣在孟加拉灣、東南亞一帶做生意。

過印度、斯里蘭卡往西的商人就要少很多了。

至於抵達波斯灣、亞丁灣、東非海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最遠的當屬航行至莫三比克海峽(兩側分別是莫三比克、馬達加斯加,南面則是南非)的汪大淵。

但這副盛景還是讓人驚歎啊。

想從達官貴人、豪紳富民們口袋裡掏出錢,那是真不容易,但海外商品的主力消費者也是他們。朝廷一方面透過官本船制度親自下場分食海貿利潤,另一方面透過市舶司來收稅,變相從他們口袋裡掏錢,極大補充了財政,同時還培養了一大批因為海貿而富起來的商戶、船總管、高階水手,以後割韭菜方便……

一群人很快就把貨物搬了上來。岸上的牛車調頭離去,一人上了船,默默坐在角落裡,也不說話。

鄭範、邵樹義等人自然沒興趣搭理他。

“開嘍!”船家搖動櫓槳,往水深處行去。

邊上時而有人打著招呼,船家往往扯著大嗓門回應,話裡話外問的多是營生如何?今天運了幾船貨?載了幾個客人?如此種種。

沒過多久,“乳香之路”號高大的船體已近在眼前。

這艘船太有特點了。

三根桅杆之上,各自懸著一根短桁,桁上掛帆,呈三角形,看樣子可以很靈活地轉動,以捕捉多變的風向。

這便是阿拉伯遠洋帆船麼?邵樹義出神地看著,暗道和鄭家船坊造的那些江船還真不一樣。我何時才能擁有一艘真正的海船呢?這輩子還有機會嗎?

“到了。”船家擦了把汗,提醒道。

******

“乳香之路”號最大的房間內,阿力端坐正中,左右地上還有五六個人盤腿而坐。

當鄭範、邵樹義、虞淵、梁泰四人入內時,齊齊把目光投射了過來。

須臾,一人起身,從身後取了四個小袋子,“嘭嘭”扔在眾人腳下。

“語言是葉子,行動才是果實。”阿力先用家鄉話說了一句,然後換成吳語,指了指四個袋子,道:“客人們,開啟它。”

鄭範與邵樹義對視一眼,然後便盤腿而坐,開啟了小袋子。

“乳香。”他輕輕掂了掂袋子,發現大約有四五斤重,這份禮不輕了。

邵樹義亦開啟袋子,裡面同樣是乳香,但中間夾雜著幾個閃閃發光的物事,頓時抬起頭看向阿力。

“不要在榮譽的源泉邊自滿,年輕人。”阿力朝他眨了眨眼,道:“這是給你的小獎勵,因為你給我帶來了幫助。”

說完,阿力拍了拍手。

他身後有僕人開啟艙門,將一疊厚實的羊皮紙拿了過來。

“遞給客人們。”阿力說道。

僕人彎著腰來到鄭範、邵樹義面前,將羊皮紙一一攤在甲板上。

“前面幾頁是貴族紋章,只要能做出來,我就能賣出去。”阿力說道:“後面是我需要你們做出來的物品。”

鄭、邵二人凝神細看。

略去那些家族紋章不談,其他多是番邦常用器物——

比如有個看著像是油燈模樣的物事,就極具異域風情:傳統中原油燈多作碗碟狀,或帶高足,眼前這種帶長嘴、可以手持或懸掛的樣式真的很少見,而且上面還有紋飾,亦非中土風格。

又比如一個高足、敞口、帶有繁複曲線花紋的杯子,上面有一群蕃人盤腿而坐聚會的場景以及一段蕃邦文字箴言(沒有朋友的人,就像離群的孤雁)。

再比如邵樹義曾經提過的墨水瓶,上面同樣寫著阿拉伯語箴言(不要裝飾你的衣服,而要豐富你的智慧)。

再比如……

總之一共十餘種各具用途的器皿,要求按照圖樣燒製。

“我會留兩個人在這裡,你們和他談就好了。”阿力指了指左右邊兩人,說道:“至於需要預付的定金,這是個問題……”

鄭範將羊皮紙收下。

眼前這個蕃人頗有些自說自話的感覺,讓他微微不喜。不過做買賣嘛,個人好惡不重要,賺錢才是第一位的。既然三舍覺得出海通番之餘,也不能把老本行落下,要兩條路並行不悖,那麼這事就得做。

況且,他也覺得挺有前景的,是樁好買賣,小虎總有些奇思妙想,讓人拍案叫絕。

“老實說,我沒有多餘的財富來支付定金了。”阿力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帶來的貨物基本都賣光了,然後換成了你們的瓷器、綿絲、錦緞。不過,我還有一些被市舶司稱為‘細貨’的商品,準備帶到路上錯過的刺桐城(泉州)去售賣。如果你們接受的話——”

說話間,他又拍了拍手,數名僕人入內,各自捧著一匹布,向鄭範等人展示。

鄭範站起了身,挨個仔細查驗。

邵樹義亦跟著起身。

吉貝布、番花棋佈、毛駝布、木棉、襪布、鞋布……

“數十年前,番布風靡一時……”鄭範湊到邵樹義耳邊,簡略介紹了一下。

邵樹義瞭然。

按照鄭範的意思,在三四十年前,海外棉織品大量湧入元朝,大概有幾十個品種,皆行銷一時。到了這會,情況漸漸有點反轉了,即棉布在大元朝的出口商品中佔據了相當的份額,排名快速攀升,呈異軍突起之勢。

鄭範甚至懷疑,就棉織品領域而言,大元朝已經是出口大於進口,所以蕃人帶來的棉布不太好賣了。

但這些布不是不能消化,鄭氏就有專門售賣布匹的鋪子,同樣是做海貿的,拳頭產品是絲綢,棉麻製品作為補充。

“如果你們不滿意。”阿力又從腳邊拿出一個木盒子,“哐當”一聲開啟,道:“估個價吧。”

邵樹義尋聲望去,卻見木盒內放了百餘枚銀幣。數量不算很多,可能是路上發賞用的,這都拿出來了,可見人家確實挺有誠意,也挺——著急。

“有多少細布?”鄭範看向阿力,問道。

阿力伸出一隻手掌,道:“一筒一卷,共有五百筒,比你們的五百匹略多些。”

鄭範皺眉思索著。

“如果還不夠,把這些也拿去吧。”阿力從解下兩把佩刀,扔了過去。

刀鞘、刀柄之上綴滿了寶石,看著人眼暈。

“這個也拿去。”阿力又讓人取下掛在船艙中的兩對裝飾品象牙。

做完這些,阿力平靜地坐在那裡,道:“我支付的最後一份定金是我的友誼。”

鄭範、邵樹義都看向了他。

“包稅人孫川要求我不要買你們的瓷器、絲綢,我答應了。”阿力說道:“如果你們收下我的友誼,明年我的船隊抵達劉家港,會優先採購你們的商品。”

“明年?”邵樹義有些吃驚。

一年往返巴士拉和劉家港,這效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我在巴士拉長大,第一次遠航也是從巴士拉開始,但我現在的家並不在巴士拉。”阿力笑了笑,道:“我住在你們稱之為‘羅衛’的地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的孩子。”

原來如此。邵樹義理解了,怪不得後世東南亞國家信奉伊斯蘭的那麼多呢,敢情都是阿拉伯商人帶過去的。

南洋地區,基本就是中國、印度、阿拉伯三大文化圈互相影響的地帶,加上當地土人,四方互相交融,此消彼長。

“現在——”阿力最後看向鄭範,說道:“掌印者,該做出決定了。”

“可。”沒有太多猶豫,鄭範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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