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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5章 招數(上)

一連數日,青器鋪內看似風平浪靜,卻又有些暗流湧動。

邵樹義抽空記了份四月以來的賬冊副本,藏在床下的隱秘角落裡。他還細心地在某頁不起眼的地方夾了根短短的髮絲,確保只要有人動了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並無任何事情發生,他才放下心來。

向掌櫃王升告知後,他又扛著四鬥糙粳米,帶著一個麻布包袱,搭乘船隻回了張涇。

張能站在邸店門口,看著船隻遠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頃,直庫吳有財擦著汗走了過來。

張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舊落在船上。

“休要輕舉妄動。”吳有財提醒了一聲,滿腹心事地離開了。

張能愈發惱怒,跺了跺腳,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業一日。左右無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綠柳巷熱鬧無比,充滿著生活的氣息。

左鄰右舍看到張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遠遠看著,還有人轉身關上了門。

張能不以為意。

他好勇鬥狠,街坊鄰居都知道,對他有些畏懼乃至厭惡。但他偶爾也會幫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別好。

這世上,純粹的壞人或好人都很少,絕大部分都是類似於他這種人。

天剛擦黑的時候,張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門口有幾人正在納涼閒談,見得張能後,紛紛打招呼。

“王夫子、陳員外、朱舍。”張能擠出一絲笑容,向眾人抱拳行禮。

王夫子年紀大了,鬚髮皆白,手搖蒲扇,笑道:“看到張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這一天天的,過得都糊塗了。”

“張官人又壯了不少,顯是心寬體胖啊。”陳員外穿著件蕉布涼衫,笑眯眯地說道。

“張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還不到三十,濃眉大眼,器宇軒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紀。

“沒有。”張能沒好氣地看了眼朱舍,又補充了句:“以後都沒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張大哥,可是我哪裡得罪你了?”

張能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道:“此事容後再說。”

說完,他看向其餘二人,道:“方才見你等高談闊論,卻不知所論何事?”

陳員外哈哈一笑,道:“說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張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嬌妻美眷猶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羨煞我等。”

朱舍還沒說甚麼,王夫子卻道:“朱舍以妓為妾,卻不美也。此輩閱人多矣,妖冶萬狀。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蓋其引誘子女及諸妾,敗壞風氣,吾見多矣。”

陳員外亦點了點頭,道:“朱舍還是年輕。妓者,俗諺雲‘席上不可無,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聽啊。”

朱舍似乎聽進去了,但看他臉色,依然滿是猶豫,顯然難以割捨。

不知道為甚麼,張能心中升騰起了一股火氣。

朱舍家裡本就有錢,自從和他搭上線,開始倒賣邸店“損耗”的青器後,愈發富裕了。張能隱隱聽聞,他賣給朱舍的贓物,被轉手賣出去後,往往賺得比他還多。合著竟是他擔了干係,冒了風險,最後替朱舍聚財了。

以前這些事還能忍,今天聽到朱舍新納一房妓妾,想必是極漂亮的,頓時有些不高興。說到底,自己還是不夠有錢。

正當張能暗暗生氣之時,朱舍說話了:“其實,小紅她當初是被迫入娼門的。父好賭、母有疾、弟年幼,不得已被賣到了青樓。且娛客所得之錢,盡皆託人捎回家中,也是個苦命人。昨日我給她一錠鈔,亦被她送回家中繳了逋欠,可見心善。”

張能暗自嗤笑一聲。甚麼苦命人、心善,不還是人家長得好看,又會服侍男人?若換個醜八怪,你會去給人贖身嗎?

等等——

“小紅?”張能似是想起了甚麼,驚問道;“可是張公巷的小紅?”

“正是。”朱舍略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後,張能胸中竄起了一股火。

青樓裡的娘們千嬌百媚,可比家裡的婆娘知情識趣多了,小紅更是個中翹楚,而今被朱舍贖回家,夜夜壓在身下。

想到這裡,張能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有些時候,壓倒駱駝的,也就是一根稻草罷了。

******

邵樹義在老家待了一整天。

老實說,事情挺多的。

新的都主首劉同來了一次,還沒說幾句話呢,就先抹起了眼淚。

邵樹義心下惻然,但沒甚麼表示。

劉同無法,最終離去了。

邵樹義微微有些感慨。這操蛋的世道,有人護著和沒人護著,完全是兩回事。

這個新主首大概當不了多久,因為他看起來比陳望還窮,大機率會跑路。

這年頭逃亡在外的人多了,諸色戶計都有。只要沒被當場抓到,地方官府並不認真追查,偶爾上頭催得急了,裝模作樣追查下,抓幾個倒黴鬼交差,如此而已。

這樣當然是有壞處的,即鼓勵逋戶逃亡,導致基層秩序崩壞,稅基流失。但大元朝的治理就這個鳥樣,你還能要求啥?

“里正、主首往往定期輪換,短則一季,長則一年。這個劉同便是不逃亡,很可能也要被換掉。”程吉掣著步弓,從裡屋走了出來,說道:“若換上個不好說話的,你的日子便不好過了。”

虞淵跟在程吉身後,遠遠打著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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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貼戶有逃亡的麼?”邵樹義朝虞淵點了點頭,又看向程吉,好奇問道。

程吉瞟了他一眼,苦笑道:“若還有足夠的貼戶供糧,我又何至於此?”

邵樹義亦笑。這世道,“各行各業”都不行啊。

與程吉接觸久了,他知道軍戶是分“正軍戶”和“貼軍戶”兩大類的,程吉屬於前者。

以大都千戶所為例,所剩三百多戶中,正軍戶已不足百,其餘多為貼軍戶。

正軍戶習練武藝、軍陣,貼軍戶種地供養他們。各地正、貼軍戶比例不同,有的是二三貼戶供養一個軍戶,有的則是三五戶供養一個軍戶。

一般而言,一個千戶所裡面,負責廝殺的戰兵(正軍戶)佔四分之一,從事農牧業、手工業生產的屯田兵(貼軍戶)佔四分之三。

這種訊息,有點身份地位的人當然清楚,但像邵樹義這種底層出身的人可就不太瞭解了,非得聽程吉說了才知道。

“說起來,你也是逋戶啊……”程吉將步弓交到邵樹義手裡,隨口道。

“嗯。”邵樹義沒有隱瞞,因為事實明擺著。

“其實也沒甚麼。一場大災過後,某地半數百姓淪為逋戶也不奇怪。”程吉無奈搖頭道。

“這還算好的。”虞淵在一旁插嘴道:“我聽兄長說,北地災害不斷,幾乎全是逋戶,百姓大量逃亡,國將不國。”

三人一邊說,一邊來到了宅院後的空地上。

高大筆直的樹木間,紮了幾個草人,便是箭靶子了。

程、邵二人沒有廢話,繼續開始練箭,虞淵坐在一旁,單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著。

在他眼中,這可比待在兄長身邊讀書練字,或者熟悉吏學典章要有意思多了。

你看哪,清風拂過樹林,掀起陣陣波濤。

竹林之間,隱見小橋流水人家。

鬆軟的草地之上,野花爛漫,馨香襲人。

耳邊時不時傳來弓弦的霹靂聲,以及“下腰”、“沉肩”、“瞄準”之類的喝聲。

別提多自在了!

若此時有神仙告訴他,往後的日子就定格在這一刻,他大抵是願意的。

正自遐想間,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陳夫子是主首,都要被迫逃亡了,邵大哥作為逋戶,會不會被官差抓走?

虞淵有點憂慮,抬頭看了看正在認真練習射箭的邵樹義,欲言又止。

不過他很快安下了心。邵大哥大部分時候住在青器邸店中,別人就是想找他也不容易,反正他是不會告訴官差邵大哥去哪了的。

王華督不會,程吉也不會。至於其他人知不知道——估計沒人知曉吧。

“嗖!嗖!”箭矢一支接一支飛了出去。

程吉嚴格控制著進度,既讓邵樹義接受到了充分的訓練,又不至於讓他身體受傷或過於疲累。總體而言,他是一個嚴厲又合格的教師,邵樹義十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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