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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4章 棋子

清點工作一直持續到了六月初。

掌櫃王升還算配合,專門派了幾個夥計給邵樹義打下手,以儘快完成入庫工作,他好給瓷窯那邊結清賬款。

初三這天,領了月錢的邵樹義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也是在這一天,王華督悄然而至。

邵樹義讓廚房將晚飯送到房間來,一連叫了四大碗肉粥,兩人分著吃了。

“這幾日莫不是光在碼頭傭作了?怎麼曬得這麼黑?”待使數收走碗筷後,邵樹義問道。

“確實傭作了。”王華督點了點頭,道:“碼頭上來了好多船,名字我都記不住。一艘艘的,滿是各色貨物。江風一吹,遠近全是香料味,膩都膩死了。”

邵樹義點了點頭。

進入五月下旬後,外洋來的船隻確實呈增多的態勢,碼頭急需大量季節性力工,打工的機會比以前多了很多,工價也上漲了一些。有的船東甚至包一日兩餐或三餐,只為了趕緊卸貨,儘快成交,回籠資金好去挑選貨物——他們運來的都是高價值商品,真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時間成本可能更高。

王華督這時候去碼頭找工作,真是讓他掏著了。

“你讓我尋的孫川尋著了。”王華督又道:“本以為很難找呢,但他的名氣真不小,時常去到碼頭等船,從不假手他人。青器牙行共有官牙五六個,私牙六七個,孫員外是最有名的一個,認識他的人太多了,稍一打聽便知。”

“你怎麼打聽的?”邵樹義先起身到門口看了看,然後才坐回來,低聲問道。

“我沒那麼笨。”王華督哂笑道:“我先按你描述的模樣,大概找了找,再裝作無意和碼頭上的人套近乎,很快就知道哪個是孫員外了。既認識了人,再打聽事情就簡單了。”

“花錢了麼?”邵樹義問道。

“隨意吃些茶水而已,沒幾個錢。”王華督滿不在乎地說道。

邵樹義起身,到牆角抱來一罈醬菜、三兩砂鹽,放到王華督腳邊,然後又數了十貫鈔,道:“拿著吧。”

“這是作甚?”王華督不太高興,道:“我願意幫忙,純是與你相善,可不是為了這個。”

邵樹義將寶鈔塞到他手裡,道:“我還留了些錢呢,拿著吧。你先前在相好家中住那麼久,總得給點好處。”

王華督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邵樹義笑了笑,道:“程吉如何了?”

“能怎樣?”王華督臉上慢慢恢復了笑容,道:“十字路軍不過三四千眾,而今半數以上在外傭作。有人在碼頭搬貨,有人給富戶種菜,有人做些手藝活,還有人給人當使數。軍中會操,許久沒湊齊人了。最讓人無奈的是,這些出外討生活的人,賺了錢後還得上貢,否則輕易離不得軍營。程吉在你這得了一斗糧,還在營中苦熬呢。”

邵樹義又一次被震撼了。

怎麼這麼熟呢?有點像宋朝的廂軍啊,跑堂的、種地的、養羊的、當僕役的甚至玩雜耍的比比皆是,就是沒人會打仗。

而軍官們對此熟視無睹,默許士兵們離營討生活,甚至收取好處費。這樣的部隊,真遇到戰爭,哪怕對方只是戰鬥力羸弱的農民起義軍,也會吃不住勁,敗下陣來。

“不談這些了。”邵樹義擺了擺手,道:“說說孫川的事情。”

王華督坐直了身子,道:“你都不知道,孫川在碼頭極富盛名,流傳的事情——”

“直說正題便是。”邵樹義說道。

王華督彷彿沒聽明白似的,繼續搖頭晃腦道:“碼頭上有人看見孫員外拉來了好幾輛大馬車,接了許多蕃商海客入府,然後又遣家僕四出,殺牛宰羊,沽酒無數……”

邵樹義默默聽著。這些外部訊息是他難以知曉的,因為他的活動範圍十分有限。

“送送運香料時,有伴當指著一個戲樓,說孫員外大部分買賣都是在那裡談成的。”王華督繼續說道:“他口才便給,撮合的買賣沒有不成的。蕃商更是對他十分信任,去年有人送了一株珊瑚,價值連城,很多人都看見了。”

“誰送的珊瑚?”邵樹義連忙打斷,問道。

“蕃商啊。”王華督眨巴著眼睛,理所當然地說道。

“為甚麼送?”邵樹義追問道。

“據說是孫員外替蕃商省了錢,買到了便宜貨。”

“原來如此,你繼續。”邵樹義點了點頭,擺手道。

王華督說得簡單,但邵樹義覺得背後一定有貓膩。在他看來,孫川在牙人這一行是十分成功的,不但替官府徵收上來了大量商稅,還撮合了許多海內外貿易,影響力很大,話語權極重。

考慮到牙錢是“直百取三”,積累財富的速度是十分驚人的。那麼問題來了,孫川有沒有可能在3%的牙錢(中介費)之外,還有別的收入?比如他兩頭通吃,吃完蕃商吃本地商人?邵樹義覺得可能性很大。

最簡單的一種模式,那就是說服本地商人降價,讓蕃商以更低的價格買到瓷器、綢緞等中原貨物,然後蕃商給他返利。

至於如何說服本地商人降價,這是一個問題,但並非不可能。

他可以偽造資訊,比如說今年來的外國船隻比往年少,你們手裡囤積的貨物賣不上價,甚至可能滯銷,如果願意降價,我優先幫你們賣出去,你得給我若干好處云云,保不齊就有人上當了。

又或者勾結談價錢的本地豪紳、官員、商賈的代理人。畢竟他們養尊處優,不一定事事親歷親為,往往委派心腹手下來負責。這就存在吃回扣的可能了,畢竟財帛動人心哪。

王華督沒想這麼多,他眉飛色舞地說著聽來的見聞:“孫員外有妾婢數十,還有大船五艘,往來各處。據說他是鎮江人,在那邊鄉下還有大宅,驅口上百、良田數千,富得流油,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唉,真想去搶一把,弄些錢來花花。”

邵樹義忍俊不禁。這廝,就知道搶來搶去,打打殺殺。

“有沒有見到青器鋪子裡的人和孫川見面?”收起笑容後,邵樹義下意識看了下門外,壓低聲音問道。

“這個真沒有。”王華督說道:“我見到孫川時,他身邊只有自家子侄和蕃商。”

邵樹義嗯了一聲。想想也是,孫川要見王升等人,一定得選個隱秘之所,至不濟也得是茶館、戲樓裡專門留給他的包間之類,怎麼可能在碼頭上談事?王華督能打探到這麼多,已然不錯了,不能要求太多。

王華督說完碼頭上的見聞後,瞧了眼邵樹義,亦低聲問道:“小虎,你是不是覺得王升和孫川有甚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邵樹義遲疑片刻,緩緩點頭。

“那你可要當心了。”王華督認真道:“他們之間的買賣不小吧?無論王升還是蕃商讓一點,都不是小數目。這些錢,足夠買你我的命好多次了。”

邵樹義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王華督沒讀過書,很窮,落魄的時候在也裡可溫廟裡騙吃騙喝,甚至去孤兒寡母家裡混飯吃,臉都不要了,但他顯然不是笨人,能從最樸素的角度看待問題,即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我還沒與王升作難。他現在只是有點憂慮,擔心我壞他事。”邵樹義說道:“但正如你所說,他撈錢的大頭很可能著落在孫川身上。鋪子裡偷雞摸狗那點事,多半沒被他放在眼裡,那是吳有財、張能之輩的好處。雖然可能要給王升上貢一些,但數目應不大。”

“那也很危險啊。”王華督說道:“方才進來時我看到那個張能了。站在廊下,一臉陰沉。小虎,你可是住在邸店裡呢,萬一有人鋌而走險,麻煩可就大了。”

邵樹義微微嘆了口氣,站起身走了幾步,道:“似你我這等窮困無依、地位低下之人,真遇到事時,有的選嗎?昔日在家中,我連飯都快吃不起了,還被人上門追討逋欠,亡命奔逃,明歲甚至還要服雜泛差役。家中稍稍積攢點財貨,朝廷一個和買和僱,馬上就沒了。現如今呢?我能吃上飽飯,還是一日三餐,每隔一兩天總有肉魚啖食,不比往日好多了?”

王華督愣愣地聽著,似乎有點道理。

“想要得到甚麼,必然要付出些甚麼。”邵樹義最後說道:“我確實很可能被鄭松鄭官人當棋子使了,可你若連這點價值都沒有,棋子都當不好,鄭官人又何必用你?真以為太倉找不到第二個通書算之人了嗎?遠的不談,鹽鐵塘那邊肯定有,只不過他們要麼是鄭氏親族,要麼是鄭氏鄉黨,又或者是跟了鄭家幾十年的心腹,都比我值錢,折了有點心疼。”

說到這裡,邵樹義自嘲一笑,道:“我若沒了,鄭官人連撫卹都不用給,豈不省錢到了極點?”

王華督目瞪口呆的同時,又不得不承認有道理。

“你挺狠的。”他看著邵樹義,嘆道。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其實我只是忠於職守罷了,也沒和王升有解不開的過節。吳有財庸人也,貪是夠貪了,但膽子也小。張能或許膽大一些,不過他還不敢在鋪子裡做甚麼的,王升不允許。你先回太倉住幾天吧,告訴程吉,初十那天把弓箭帶來。”

“好。”王華督沒有猶豫,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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